王氏站在一旁,叉著腰,正對圍觀的人指指點點。
「這賤人就是不檢點!」
「染了那種髒病,沒臉見人就跳河!」
「我兒仁厚,還說要花錢給她治病,她倒好,自己尋死!」
她說著,還往地上啐了一口,滿眼的嫌棄。
馬淳的目光掃過人群。
李茂躲在最後麵,用袖子遮著臉,隻露出一雙躲閃的眼睛。
他臉上的脂粉被汗水打濕,順著臉頰往下流,留下一道道難看的印子。
馬淳上前去蹲下身,手指搭上女子的手腕。 ->.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沒有一絲搏動。
他又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再翻開她的眼皮——瞳孔已經散大了。
「晚了……」
馬淳手指無力地垂了下來。
心裡翻江倒海。
不久前還是一個大活人,現在卻躺在這裡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即便他在前世見過不少去世的病人,但來到明朝後還是第一個。
最主要的是,這個女子生前還在憧憬著能否給婆家生個孩子,還在自責內疚。
王氏還在喋喋不休,「死了才幹淨!省得留在家裡丟人現眼!」
「以後誰也別跟人說我家娶過這麼個媳婦!」
馬淳聞言猛地站起身,轉身看向人群後的李茂。
他一步步走過去,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走到李茂麵前,馬淳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臉擦乾淨!」
李茂猝不及防,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想掙紮,卻被馬淳抓得死死的,動不了。
馬淳奪過他手裡的帕子,狠狠在他臉上擦了起來。
脂粉一層層被擦掉,底下的麵板露了出來,滿是紅斑,還有幾處已經潰爛,和陶娘子身上的症狀一模一樣。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一陣驚呼。
「我的天!這不是……這不是跟他媳婦一樣的病嗎?」
「原來髒病是他先得的?」
「怪不得他媳婦會染上,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看!」馬淳把李茂推到人群中央,「這纔是真正的病人!「淋症!你們說的髒病!」
「是你兒子在外麵亂搞染上的,然後傳給了你兒媳!」
王氏臉色大變,衝過來想拉李茂。
「你胡說!」
「我兒是秀才!明年還要考舉人!他怎麼會得這種病?」
「你這郎中是不是瘋了?想汙衊我們家!」
「秀才?」馬淳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嘲諷,「染了這種病還想考舉人?」
「朝廷律法明令禁止,品行不端、身有惡疾者,不得參加科舉!」
「你兒子這樣的,就算考上了,也得被革掉!」
馬淳瞪著王氏,「剛纔在醫館,你們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
「她還在維護他丈夫,說他隻是一時糊塗。」
「她說想等病好了,給他生孩子,好好過日子。」
馬淳指著河邊的屍體,眼眶慢慢紅了,「這樣的人,會自己跳河嗎?」
「一定是你們!是你們這對惡毒的母子,把所有髒水都潑在她身上,天天罵她、逼她,把她活活逼死了!」
李茂被馬淳的話嚇得雙腿發軟。
「撲通」一聲癱在了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馬淳說得沒錯。
剛纔在回去的馬車裡,母親就喋喋不休,想讓媳婦承認先染病,為的就是不連累他的名聲。
媳婦沒法,趁著停車間隙投河自盡以保全自己的名聲。
王氏見兒子癱軟在地,更急了。
她衝上來就要打馬淳,嘴裡喊著「你這個瘋子」。
裡正從人群裡衝出來,一把攔住了她。
「你個潑婦你還敢胡鬧!」
「現在人都死了,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馬淳看著王氏,「我胡鬧?可笑!你兒子比你兒媳病得還重!」
「他怎麼不去死?」
「最該死的人,是他!」
河風吹過,掀起女子濕漉漉的衣角。
她的臉被水泡得發白,卻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模樣。
馬淳想起在醫館裡,她求藥的樣子。
那時她眼裡還帶著希望,說隻要能治好病,什麼都願意做。
可現在,那點希望徹底沒了。
他救得了她的病,卻救不了她的心。
救不了她在這個家裡所受的委屈和汙衊。
裡正招手叫過來幾個村民,「把他們母子倆看好了!這事必須報官!逼死人命,不能就這麼算了!」
村民們點點頭,上前把王氏和李茂圍了起來。
王氏還在掙紮,李茂卻癱坐在地上,脂粉混著淚水糊了滿臉,像個瘋子。
馬淳蹲下身,輕輕伸出手,把女子圓睜的眼睛合上。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
白布很輕,卻像是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人群裡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幾個婦人看著地上的屍體,已經開始抹眼淚。
「多好的姑娘啊,嫁過來還不到一年……」
「就這麼沒了,太可憐了。」
「那母子倆也太狠心了,怎麼能這麼對她……」
徐妙雲走到馬淳身邊,聲音很輕。
「馬大夫,節哀。」
她看著馬淳微微顫抖的雙手,心裡也不好受。
這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醫者也有這麼多的無奈。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不是所有命,都能挽回。
裡正讓人去縣衙報官,剩下的人守著王氏母子,不讓他們跑了。
李茂還癱在地上,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要跳河的」,沒人理他。
馬淳站在河邊,望著緩緩流動的河水。
河水很渾濁,映不出什麼倒影。
他想起女子接過藥包時的樣子,那時她把藥包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現在,那些藥還揣在她的衣袋裡,連包都沒拆開過。
「馬大夫。」
徐妙雲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塊乾淨的帕子。
「您擦擦臉吧,風大。」
馬淳搖搖頭,沒有接帕子。
他轉身走向女子的屍體,蹲下身,從她腰間解下一個繡著鴛鴦的荷包。
荷包也濕了,繡線有些褪色,卻能看出繡得很用心。
「裡正。」馬淳站起身,看向裡正,「她叫什麼名字?」
裡正嘆了口氣,「姓陶,村裡人都叫她陶娘子。」
「嫁過來還不到一年,人很老實,平時都不怎麼說話。」
馬淳握緊了手裡的荷包。
「我會把這個交給她孃家。」
「她家裡人,應該想見見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