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路振飛滔滔不絕,幾乎是把他在牢裡寫的那些東西復述了一遍。
比如征收錢糧時,百姓在納稅後會得到一張印票,府這邊也會存一張票於印簿。
路振飛嘆息道:“府發出多張印票本來是有嚴格管控的,比如今年有二百戶人家納稅,就發出二百張印票。”
“如此,納稅時的印票就不止二百張了,多出來的印票無從查起,他們就把府記錄中不存在的印票給納稅的百姓,而存照與印簿俱泯然矣!那些錢就全部進了他們的口袋。”
“還有私立銀……”
實際上,明代由於識字率不低,因此百姓與府打道都會留下很多文書票據作為憑證,契約製度也在民間相當流行。
朱由檢是真心覺得明代許多製度都算不錯的,起碼在這個時代看來已經相當完備了。
可惜,好製度沒有好人來執行。
路振飛說得口乾舌燥,咳嗽兩聲,又準備繼續講。
朱由檢讓王承恩給他倒了杯水,又說道:“如此看來,這類貪腐手法在其他州府一樣普遍了。尤其是那些大,掌握權力更大,手段也會更多。”
這話說得有些誇張,鄭三俊隻能苦笑兩聲。
而且路振飛設想的那種“正常納稅”的假設,在當下是幾乎不可能的。
朱由檢又問道:“如今的蘇州知府寇慎,你對他瞭解多?”
“可惜他如今也老了,而且……”
朱由檢看出他有難言之,問道:“怎麼了?路縣令有話但說無妨。”
這個問題弄得大家有些尷尬。
鄭三俊、黃道周這些就不說了,他們都是懟過魏忠賢的,上“東林黨人”的標簽是洗不掉的。
朱由檢問道:“這與路縣令要說的話有什麼關係嗎?”
“去年被皇上斬首的夏允彝,他創辦的幾社就是其中之一,和如今勢頭最盛的復社一樣,其實都是東林黨的變種。”
“我之所以獄,其實也是自己找死,沒有跟上他們的隊伍而已。”
“他們中許多人多有些不滿,比如常知縣高弘圖,他其實算個大才,一直都期待皇上讓他復回中樞,但現在也隻能做個知縣。”
朱由檢忍不住打斷他,又發出有些瘮人的笑容:“所以他們心裡不平衡,想著能撈時就多撈一點,對吧?”
鄭三俊他們也都紛紛肅然,同時心復雜。
比如剛剛提到的高弘圖,在另一個時空裡,他在崇禎帝上吊後還堅持抗爭,南明完蛋了也在想辦法抗清,最後走投無路了也沒有投降,而是活活絕食而死。
說穿了就四個字:路線問題。
但在麵對國家命運的十字路口,有時候向左是對的,他還是會考慮往右走。
但朱陛下不耗,不去想這些復雜的事,他覺得自己有更多需要團結的多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