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王承恩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來宗道這些老油條也想到了一個法子。
“先想辦法救出嘉定伯,然後上奏!”
來宗道指著那道摺子:“把這奏疏暫時淹了。”
所謂“淹了”,就是說一份奏摺送到內閣和司禮監後,雙方都同意將其按住不發,這奏摺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被皇帝看到。
這就是明朝的官僚係統對皇帝的一種限製,甚至能說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內閣負責幫皇帝處理檔案,提出議案,司禮監負責幫皇帝蓋章批紅。二者互相製衡,皇帝權力就大,但要是二者互相聯合,那他們就是皇帝。
最典型的是萬曆年初期的馮保和張居正。當時萬曆皇帝不過十來歲,什麼都不懂,張居正擔任首輔以後,和司禮監的馮保關係要好,不管什麼議案都能被司禮監批準。
就這樣,掌握幫皇帝批紅的司禮監,負責給皇帝提建議的內閣便實際等同於皇帝,他們做點什麼,皇帝是不可能知道的。
皇帝說穿了就是紫禁城的囚徒,天生就活在資訊繭房裡,文官們的心思就是希望皇帝當個無情的蓋章工具人,美其名曰“垂拱而治”。
這是文官一直追求的,也是跟皇權最大的矛盾點。
當然了,以王承恩對朱由檢的忠誠,他不可能當馮保,也不允許來宗道他們做第二個張居正。
隻是周奎被俘這件事真的太大,也太恥辱,更牽涉到皇嗣安危,如果能夠救出周奎再處理,那最好不過。
特事特辦嘛。
就算事後朱由檢要追究他欺瞞之罪,他也認了。
王承恩心裡也很糾結,要是這事開了頭,今後來宗道他們也如法炮製,今後報喜不報憂怎麼辦?
來宗道看出他的糾結,說道:“王大璫,事情發生在千裡之外,很多情況還不明朗,再等等也好。”
“洛陽也有很多官軍在,福王不是不曉事理的,說不定已經下了重賞讓人去救呢?”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
畢竟周奎不是傻子,不可能明知道有義軍在附近還去送人頭,義軍也冇有強大到可以主動招惹官軍的程度。
腦子清楚一點的人都能想到:福王可能就是幕後黑手。
指望他去救人,那真不如燒香。
所以來宗道他們的心思,其實還是想跟司禮監達成合作。
政治這種事,有一就有二。
來宗道又說道:“王大璫放心,這事的目的不是欺瞞,而是為了陛下和龍種的安危。”
“要是事後陛下怪罪,責任都是內閣的,大璫你隻當不清楚這事!”
王承恩看著一屋子的文官,心裡特彆不安。
真的要瞞著皇上乾這事兒嗎?
“不行!”
孟紹虞站了出來:“這封奏疏,要第一時間給到皇上,請陛下做出聖斷!”
錢龍錫皺眉:“孟師傅,你這麼怕承擔責任嗎?不如今日請辭吧,這事也和你沒關係了。”
孟紹虞看著四周,又問道:“錢龍錫,我問你,現在的內閣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錢龍錫等人麵麵相覷。
這答案很明顯:畢自嚴不在。
孟紹虞說道:“為什麼你們不叫景會過來呢?很簡單,因為你們知道他肯定不會同意,而且會立刻去找陛下!”
“你們也心虛,也知道不敢,這事本身就是錯的,陛下不是孩子,怎麼處理更好不比你們更清楚嗎?將來你們要是對軍情也有所隱瞞呢?”
經過和朱由檢的幾次日講交鋒,還有對朱由檢的瞭解,孟紹虞是堅信大明真的天降聖主了。
哪怕在很多事情,比如東林黨的特赦平反問題上,他依然持保守態度,但是不同情況下立場也是會有不同的。
孟紹虞不願意讓朱由檢被矇蔽,更不想讓中樞變成以前的老樣子。
錢龍錫則說道:“錯的又如何?聖人雲: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為了大明未來,我等本身就該為國攬過!”
孟紹虞大聲嗬斥道:“你也配跟我談聖人之道?我問你,孔子說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這個意思嗎?”
“孔子說的是做一件事隻問應不應該,不問能不能。這樣欺瞞君父,不忠不孝的事情,難道也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你的書真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錢龍錫一時語塞,他更冇想到,本來和東林黨繫結極深的孟紹虞,竟然會如此擁護皇權。
這不就是清流們最厭惡的“逢迎上意”嗎?孟紹虞自己也寫過不少文章批鬥過此事,怎麼現在他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王承恩一拍桌子:“好了,彆吵了!”
“咱家……這就去見皇爺!”
此時的朱由檢並不知道內閣和司禮監剛剛發生了一場足以改變大明國運的爭吵和討論。
若是雙方真的聯手,以他現在的能力,恐怕以後真的會像曆史上的崇禎皇帝那樣,日常被文官的虛假戰報和不切實際的策略給填滿。
他可以決定某個官員的生死,但又不是太祖朱元璋那樣的馬上皇帝,不可能像胡惟庸案那樣,大規模地殺死成片官僚來肅清吏治。
文官的權力不受到限製,恐怖程度是超出他想象的。
朱由檢想不到這些,他更想不到在這場爭吵中,對他忠心的兩個官員,一外一內獲得了短暫勝利。
“皇爺。”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來到朱由檢麵前跪下。
朱由檢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紫禁城被陽光弄成金燦燦的一片,自己剛好踩在王承恩的影子上,他開口問道:“內閣那邊怎麼說來著?”
王承恩嚥了咽口水:“回陛下,奴婢有一件大事想和陛下說。”
他顫巍巍地捧著奏摺舉過頭頂。
朱由檢皺眉,接過奏摺仔細看起來。
等看完裡麵的內容後,朱由檢皺眉。
“什麼時候的事?”
“從洛陽到京城,八百裡加急也要三四天,應該是大前天的事了。”
朱由檢合上奏摺,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道:“王大伴,這份奏摺,是內閣給你的,還是內閣叫你送來的?”
兩件事差彆很大,前者說明內閣忠實履行了皇帝傳聲筒和秘書的職責,後者說明內閣這次有些想高高掛起了。
王承恩嚥了下口水:“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