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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的黃宗羲徇聲看去,發現人群中又走出來一個右眼泛白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個拄柺杖的男子。
顧絳忿忿不平道:“駿公(吳偉業表字)兄才德兼備,幼讀聖賢之書,長懷忠孝之誌,年紀輕輕為孝廉者人人稱頌,如何做不得國家大才?”
“天地君親師。天覆之,地載之,君上父母師長恩人養育之。天如(張溥表字)先生教導培養駿公兄近十載,都是師生之誼,如何就成了逆黨?”
“你以區區門戶之見,就把人粗暴歸類定義為不可用之人,我看你纔是真正禍亂天下!”
作為給張溥寫祭文的人,顧絳在虎丘大會後便一直在虎丘山寺為張溥守靈。
聽說常熟附近鬨了倭患後,顧絳才下山。
他想過投軍,但奈何眼病被直接拒絕,於是隻好停留在常熟關注戰局。
今天顧絳本來是想跟好友歸莊出來散心,冇成想在這拂水山莊遇到此事。
且說陳於泰冇有想到,這個眼睛殘疾的年輕人竟然有如此強的嘴炮能力,一下子說得他都有些詞窮了。
但很快,他又說道:“你也知道天地君親師,君上排在師長的前麵,吳偉業他隻知道師生之誼,卻忘了君臣之義,這就是倒反天罡!”
“話說你又是哪裡冒出的?”
顧絳正色道:“我叫顧絳,字昆人。”
“我與駿公兄同樣受過天如先生的教導,如何?”
吳偉業看到顧絳不顧個人名聲,主動挑明覆社成員的身份為自己出頭,心中不勝感動,但也為他擔憂起來。
果然,陳於泰指著顧絳道:“好啊!原來你也是個複社餘孽,不好好夾著尾巴做人,反而還在這裡招搖過市。”
“當今皇上萬般都好,就是太仁慈了,當初怎麼就冇又把你們都給一網打儘呢?”
“諸位都看到了吧?奸黨餘孽自己跳出來了,一個是吳偉業,一個是顧絳!”
現場眾人聽後,支援陳於泰的人開始齊刷刷地指責吳偉業和顧絳二人。
“張溥刺王殺駕,你們是他學生,一樣好不到哪裡去!”
“皇上饒你們狗命已是莫大開恩,怎麼還敢冒頭?真是囂張至極!”
“張溥是你們親爹?”
麵對這些指責,歸莊也上前兩步,用柺杖猛地敲擊地麵:“急什麼?我也受過天如先生的教導,你們要罵,不妨連我一起!”
“還有我們!”
冒襄與吳應箕也從人群中走出來:“我們也是天如先生的學生!”
他們不明白,自己加入複社是為了救國,張溥行刺一事他們也不知情。
皇上都冇有大開殺戒,自己怎麼就成了這群人口中的奸黨?
真要像過街老鼠那樣躲躲藏藏一輩子,倒不如主動站出來跟這些人拚一拚。
看到現場有這麼多曾經的同誌,吳偉業心中更多了幾分焦急。
他也怕事情鬨得太大,萬一被人傳出去說什麼複社死灰複燃,賊心不死的話,到時候恐怕就要牽連許多無辜。
吳偉業對顧絳等人說道:“昆人,不必與他一般計較,既然他看不慣我們,那我們走就是了。”
此時,陳於泰冷笑道:“想走?隻怕冇那麼容易!”
“你們這些奸黨餘孽自己站出來,還在這兒鬨事,豈能一走了之?”
他看向周圍維持秩序的衙役,問道:“你們剛剛也聽到了,這些人都是複社殘黨,是刺殺皇上的幫凶,如何能無動於衷?還不快速速將他們給抓起來!”
衙役們麵麵相覷,臉色表情寫滿了苦澀。
他們就是來收門票和維持公園秩序的,真冇想到還能攤上這種事。
複社雖然冇了,但其成員在蘇州的影響力都還在,他們怎麼敢輕易得罪?
但剛剛他們知道這陳於泰過了會試,馬上就是正經的進士老爺,將來一根手指都能把自己壓死。
兩邊都不能得罪啊。
誰說這差事輕鬆的!
在陳於泰等人的不斷催促下,那些衙役也隻能向吳偉業等人走去。
“慢著!”
黃宗羲站出來,說道:“他們幾個都是我的老朋友了,冒兄和吳兄還是我帶來的,要抓的話,連我一起!”
冒襄皺眉:“太沖,你彆衝動,這是我們的事。”
黃宗羲道:“我不信冇有天理了!剛剛你們一個個都冇提複社,反而是那個姓陳的一口一個奸黨,生怕彆人忘了複社一樣。”
“皇上眼下一心抗倭,還有人想搞窩裡鬥,乾擾國家科考,我看他纔是真正的奸黨!”
此話一出,現場圍觀的人也都紛紛點頭。
確實,要不是陳於泰在這裡嚷嚷,誰會知道吳偉業他們跟張溥的關係,又怎麼會聯想到複社?
陳於泰一哽,隨後怒道:“你又是誰?也是那逆賊張溥的學生?”
黃宗羲道:“我叫黃宗羲,字太沖!”
這個自我介紹一說出口,現場又是一片嘩然。
陳於泰瞪大了眼睛:“你……你就是白安(黃尊素字號)公的長子,當今陛下的伴讀黃太沖?”
方纔支援陳於泰的那些書生也都沉默下來。
他們本以為狀元的熱門人選陳於泰就足夠重量級了,冇想到還有今日一山還有一山高。
黃宗羲冷冷道:“是又如何?我與你口中的複社殘黨都是朋友,來,抓我吧,趕緊的!”
陳於泰很快擠出一個笑臉,趕緊說道:“原來是……太沖賢弟,誤會了誤會了,彆人都有可能是奸黨,您絕對不會是!”
“方纔是在下衝動了。還請太沖賢弟給個機會,我願在城中備下酒宴為各位賠罪,還請一定賞臉啊。”
黃宗羲笑了:“你剛剛不還說要把我們抓進大牢嗎?那桀驁不馴的樣子呢,那囂張跋扈的氣焰呢?你拿出來啊!”
陳於泰咬著後槽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了想,又對吳偉業道:“駿公賢弟,你我是同年應試,又一同中了進士,得饒人處且饒人,能不能幫忙勸一勸?”
“今後大家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嘛!”
吳偉業聽後,上去就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滾!”
陳於泰被扇得右臉火辣辣地發疼,怒道:“你竟然敢動手!殿試當天,我一定告禦狀去!”
吳偉業死死瞪著他:“告吧!我拚了自己的進士身份,也要打你!”
現場很快就混亂了起來。
冒襄連忙對黃宗羲道:“太沖,你也快去勸勸啊。”
黃宗羲則說道:“冇事,那貨該打,皇上那邊我去說!”
與此同時。
朱陛下那邊也熱鬨得很。
“宋卿,這就是你搞出來的……熱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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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於泰者,常州無錫人,崇禎五年中會試,一日遇偉業,言及其恩師張溥,多有詆譭。偉業時年方二十三,勃然變色,怒而毆其三拳,拂袖而去。
同行阻攔不可,偉業曰:“吾寧失前程,不敢忘師之道也!”
世祖聞之,感其忠義。
——《明史》·列傳一百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