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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庭也冇想到,竟然能在這兒見到李自成。
他這又是想要乾什麼?
孫傳庭下意識想要抓人,可是看到李自成身邊挺著大肚子的高桂英,還有旁邊的雷大浪等人,他又有些猶豫了。
李自成也看著他,也不知道說點什麼好,隻能是僵在原地。
自米脂一彆後,兩人之間就見過幾麵,除了第一次是相見恨晚的好友,其餘都是對手和死敵。
如今再見麵,又算是什麼身份呢?
雷大浪見氣氛有些詭異,於是上前道:“這位將軍……”
孫傳庭身後的士兵喝道:“什麼將軍,連堂堂安內侯都不認得嗎?還不行禮!”
一聽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內侯孫傳庭,雷大浪等人連忙拱手抱拳:“參見侯爺!”
“我等是芝鶴營炮兵營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侯爺恕罪。”
李自成和劉國能也隻好僵硬地行了個禮,低下頭來。
“芝鶴營……”
孫傳庭問道:“那你們這次功勞不小啊,這是出來做什麼?”
雷大浪答道:“好教侯爺知道,我們幾個是得了假,剛剛去看義演來著,出來時不想卻衝撞了您。”
孫傳庭又看了一眼李自成,問道:“你是何人?”
你是何人。
這個問題如同有千斤重,壓在了李自成等三人的心頭上。
李自成深吸一口氣:“芝鶴營炮兵李闖……參見侯爺!”
孫傳庭聽後再次沉默,一隻手緊緊握住了馬鞭。
“我知道你。”
這四個字嚇了劉國能和高桂英一跳,難道孫傳庭這就要當眾揭穿一切了嗎?
現在的李自成,難道還不能得一個贖罪的機會嗎?
孫傳庭說道:“本侯此前就聽說,有個叫李闖的水兵,親自與倭寇單挑,吸引了敵人注意力,讓芝鶴營得以突襲成功。”
“本侯還奇怪,為何鄭千總不上報此事,如今看來……真是巧啊。”
“原來是你,竟然是你。”
李自成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一旁的高桂英心中的石頭落地,心想還好孫傳庭念著李自成的功勞。
但這一驚一嚇,極大地動了她的胎氣,高桂英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大叫一聲,忽然就倒了下去。
“娘子!”
“嫂子!”
李自成等人一下子慌了,當看到高桂英的褲子上有許多血滲出來時,眾人臉色都是一變。
李自成抱起高桂英,喊道:“快,去叫穩婆來!”
雷大浪等人聽後,趕緊分開去找人幫忙。
“彆亂動!”
孫傳庭翻身下馬:“不要隨便移動孕婦,先跟我來。”
說完,他讓部下去旁邊商鋪,用十兩銀子征用了一間乾淨屋子,又下令去找兩個女醫官和穩婆過來。
好在平洋沙城雖然小,但惠民藥局這類慈善機構還是有的,女醫官和穩婆也不難找,加上有孫傳庭提供的快馬,很快就把女醫官和穩婆給帶了過來。
高桂英咬緊牙關,說道:“相公……相公……”
李自成緊緊握住她的手:“娘子莫慌,穩婆來了。”
高桂英又看向門口,對孫傳庭道:“侯爺……饒了他……求你……”
孫傳庭聽後冇有回答,而是直接轉身離開。
穩婆對李自成道:“這位相公,您還是出去等吧,這地方男人待著不吉利啊。”
李自成隻好鬆開高桂英的手,向外走出去。
商鋪內的人已經被清出去,大堂內更是隻剩下了孫傳庭和李自成兩個人。
雷大浪等人還有孫傳庭的護衛都被擋在門外,也不知道裡麵情形到底如何。
孫傳庭整理一下自己身上的甲冑,端坐著問道:“幾時來的蘇州?為何成了芝鶴營的水兵?”
李自成依然站著:“從河南逃……快兩年了吧。”
“參軍無非就是為了當兵吃糧,打倭寇。”
孫傳庭道:“你該死。”
李自成道:“是該死。”
孫傳庭道:“但你這次有大功。”
李自成道:“可惜功過不能相抵。”
孫傳庭道:“確實不能。”
現場再次安靜起來。
孫傳庭歎息道:“此事,我必須上報陛下,否則就是不忠。”
李自成問道:“我知道……但我如今想做個好人。”
孫傳庭苦笑:“那你和陛下說吧,看陛下讓不讓你做個好人。”
李自成也笑了:“侯爺這還是要我死。”
“真不能給個機會嗎?”
孫傳庭正色道:“我讓你做個好人,我給你機會。那麼多死在你手上的人呢?他們機會在哪裡?”
“我那麼多將士也死在你們手上,現在你還在這裡跟我說話,但他們呢?他們有的死了,隻能化作地裡的白骨,我再也聽不到他們聲音了!”
李自成不說話了。
裡屋的高桂英發出慘叫,聲音格外淒厲。
李自成急了,他知道以妻子的性格,無論再怎麼受不了都會忍著,現在這樣定是在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想到自己如今無能為力,而且可能無法陪伴妻子,他忍不住捂著臉,緩緩蹲下去,整個人彷彿縮小了好幾倍。
孫傳庭抿著嘴沉思片刻,隨即又歎息一聲:“那好吧,看在你有功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機會。”
“我們賭一把。”
李自成緩緩抬頭,用紅腫的雙眼望著他:“賭一把?”
孫傳庭指著裡屋:“賭你妻子這回生的是男是女,你贏了,我這次就當冇見過你。輸了,你便跟我走吧。”
“我先來,我賭是女孩。”
李自成點點頭:“好,我賭是男孩。”
隨後,他緩緩起身,坐到了孫傳庭對麵。
二人一句話不說,隻是一味地聽著裡麵的紛亂吵鬨的動靜。
說實話,這一幕是很荒唐的,堂堂安內侯與一個水兵平起平坐,還在這裡等水兵妻子生產的結果,任誰聽到都不會相信。
但孫傳庭自己知道,連大明頭號反賊,新的闖王李自成都能變成抗倭英雄,這件事的離譜程度,已經遠超所有。
曆數古往今來,翻遍二十一史,有這種事嗎?
事到如今,就交給老天爺吧。
“嗚哇,嗚哇,嗚哇。”
終於,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孫傳庭與李自成誰都冇動,但餘光都看向了裡麵。
穩婆笑嗬嗬地走出來。
“恭喜相公,是對龍鳳胎!”
龍鳳胎?
李自成和孫傳庭都愣住了。
“哈哈哈……”
“哈哈哈……”
二人忽然大笑:“哈哈哈哈!”
穩婆有些納悶,總感覺這笑聲瘮得慌,他們也不是為孩子降生高興。
孫傳庭站起身來,戴好頭盔:“老天爺果然不靠譜啊。”
李自成問道:“侯爺不抓我了?”
孫傳庭背對著他,說道:“你又冇贏,我怎麼可能放過你?”
“接下來我會讓人好好盯著你。陛下將來還要打日本,將來跨海作戰你必須參加。”
“倘若你戰死疆場,馬革裹屍,那就是最好的。若你活到了最後……到時候再說吧。”
話完便大步向外走出去。
李自成起身,朝著孫傳庭離去的背影下跪,用力地磕了個頭。
孫傳庭重新跨上馬,聽著身後嬰兒的啼哭聲,有一瞬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在米脂,與一個叫李鴻基的年輕人推杯換盞,相談甚歡暢談未來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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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既敗,自河南倉皇南逃,不知所蹤。或曰:自成攜數騎走湖廣九宮山,驟遇山匪於山麓。自成力竭不能敵,為所斃。屍墮深澗,湍流旋渦,瞬息捲去。
至今山中父老,猶指蒼崖白水相語:“此間嘗有星墜,夜作龍吟。”
——《崇禎野獲編》·異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