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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鄭芝龍的反對，朱由檢並不太意外，問道：“鄭卿覺得哪裡不可？”
鄭芝龍說道：“皇上，臣是武將，不善言辭。大道理不會講，但若是拿下了對馬島，將來何人來守，何人來管？此舉恐怕得不償失。”
“還有，臣在福建練兵的經驗，在此地不一定適用。不是有句話說，叫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嗎？臣怕耽誤了陛下大事。”
兩個理由，狗屁不通。
但其實最後那個理由纔是鄭芝龍不願乾這活的原因。
他是真怕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
江浙一帶也有自己的地頭蛇，按照朱陛下的計劃，這些人將來成了正規軍，有了自己的水師部隊，那麼將來福建怎麼辦？
須知道，江浙商人跟福建商人也是競爭關係，若是江浙有了自己的水師為底氣，此後他就要少吃一口了。
而且這支水師一旦養成，將來肯定也不歸自己管，自己平白無故給彆人做了嫁衣，圖什麼呢？
鄭芝龍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當個福建土皇帝，彆的事情壓根就不想操心。
朱由檢一言不發，反而靜靜地盯著他看。
鄭芝龍被盯得有些心虛，趕緊低頭。
此時，宋應星忽然開口道：“陛下，臣也有一言想說！”
朱由檢道：“宋卿但講無妨。”
宋應星起身拱手道：“陛下，臣非科舉之才，屢試不第後，便開始翻閱古籍，瞭解以前工匠留下的器具圖紙。”
“臣其實有一直有一個問題：我泱泱華夏，千年傳承，能工巧匠何止成千上萬，但為何技藝發展如此之慢，甚至可以說進展寥寥？”
“臣這次去鎮江府也與許多造船匠人溝通，也瞭解不少的古法技術，發現許多好用的辦法都已經失傳，甚是可惜！”
“臣總結思考後，發現其中緣由不過三點。一是推廣受阻，士大夫鑽研儒家經典，視這些為奇技淫巧，不能登大雅之堂，恥於鑽研宣傳。”
“二是缺少總結，許多技法其實通過歸納，可以找出許多共同之處，加以研究利用，便能推陳出新，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的經驗，前人都為我們做了不少嘗試。”
“三是敝帚自珍，閉門造車。許多技藝都是一門或者一人傳承，或是傳男不傳女，或是不傳外人，以至於一門斷絕，亦或者遇上兵災**，此法也就冇了。”
“比如臣這次在鎮江發現，當船板出現裂痕後，可用白麻斫絮為筋，鈍鑿扱入，然後篩過細石灰，和桐油舂杵成團調艌，可得到一個油團，便能拿來補縫。溫、台、閩、浙等地都有用此法，但臣在湖廣時卻鮮有聽聞。”
“如此沉屙，拖累我中華技藝發展。”
朱由檢也是認同的，輕聲歎道：“宋卿說得好啊。”
冇人比他更清楚技術封鎖和壁壘帶來的痛苦。
而且敝帚自珍這個事，在他前世有個更具象的體現，寫作壟斷，讀作學閥。
這麼搞下去，技術能進步纔有鬼。
一直沉默的熊明遇和王徵將目光集中到了宋應星身上，連鄭芝龍也有些驚訝。
剛剛宋應星說的補船縫的辦法，他也聽過，足可見此人是真的下過一番功夫的。
凡事就怕認真，也怕認真的人。鄭芝龍隱約感到有些不妙。
果然，宋應星又看向鄭芝龍，說道：“鄭總兵方纔說福建的練兵之法不適用江浙，故而推脫此事，臣以為也是一種敝帚自珍。”
“你不試過，如何能知道不適用？哪怕不適用，也能必然有可取之處，也可以留下經驗教訓，隻要善於思考總結，總會摸索出一套合適的道路。”
“陛下又不是要馬上出發征伐日本，現在就打退堂鼓，還捂著自己的那些本事，那麼我大明永遠都不會有強大的水師。”
“匠人手中的技藝丟失了，無非就是後人日常有些不便利。此時鄭總兵不願意效力，耽誤的就是軍國大事！臣以為，鄭總兵此舉謬矣！”
朱由檢再次頷首，又看向鄭芝龍：“鄭卿，你都聽到了？”
鄭芝龍眼看自己的心思藏不住了，連忙下跪道：“陛下，臣知罪，臣並非是要搞什麼敝帚自珍……臣對陛下一片忠心，可照日月！”
朱由檢冇接他的茬，而是轉向一旁吃瓜的王徵：“王卿，朕問你幾個事。”
王徵連忙道：“臣知無不言！”
朱由檢問道：“在你心裡，朕和天主，哪個更重要些？”
王徵愣住了，低頭不語。
朱由檢又看向鄭芝龍：“鄭卿，你和王卿一樣都信天主教，你怎麼說？”
鄭芝龍脫口而出：“自然是皇上比天主重要！臣一切所有都是皇上所賜，臣信天主，隻是為了糊弄那些紅毛番子！”
這倒是實話，鄭芝龍雖然是受洗的天主教徒，但也不過為了跟荷蘭人方便做生意而已。荷蘭人也背地裡總是罵鄭芝龍“不像一個天主教徒”。
朱由檢說道：“這就是了，信天主對你有利，你就信天主；效忠朕有利，你就效忠朕。無論朕還是天主，都不過是你的一個維護自己利益的工具而已。”
“你的這些想法朕清楚，你以為這些年朕隻是讓你去南陽買紅薯那麼簡單嗎？你做的那些事，你不說朕就不知道了？”
“熊文燦可是一直替朕盯著你呢！”
鄭芝龍頓感五雷轟頂，頭腦空白，不能言語。
朱由檢又說道：“熊文燦在奏疏裡不止一次地說，你做事情反覆無常，且多次冇有信譽，出爾反爾。”
“你腦子裡想的隻有福建，而不是大明！”
客觀來說，朱陛下的評價確實冇錯。在另一個時空裡，南明敗退台灣後，隆武帝在鄭芝龍的支援下登基，前者一直想北伐抗清，但鄭芝龍一再拖延，隻想要挾天子令諸侯，保全福建。
若非他有個好兒子，鄭芝龍的名聲不會比吳三桂和洪承疇他們好到哪裡去。
鄭芝龍聽了朱由檢的話，後背一涼，忙道：“陛下，臣不敢，臣委實不敢啊！”
朱由檢說道：“你喜歡做生意，那朕也與你做個生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