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素來不是朱家的基本盤,這地方在元末時一邊倒地支援張士誠,抵抗朱元璋也相當激烈。
雙方矛盾極深,以至於這位太祖爺在打下蘇州城後還一肚子的火,出台了各項政策來針對蘇州人。
比如之前提過的限製修園林,明擺著就是針對集天下園林藝術為大成的蘇州。
尤其在賦稅上,乞丐出身的太祖爺對彆的地方都比較溫柔地搞了三十稅一,卻對蘇州等地相當不客氣,大手一揮就“增其賦,畝加二倍”。
史書裡都承認在畝稅方麵,“大抵蘇最重、鬆、嘉、湖次之”。
然而在太祖爺火氣消了以後,洪武十三年又開始給蘇州減稅,之後的建文、永樂、宣德年間幾乎都開始推行減稅政策。
搞笑的是,地方官府麵對皇帝的詔書,竟然不執行!
比如宣宗的詔書到了江南就成為廢紙,各地官府都以各種理由拖延不執行。
宣宗皇帝不甘心,派出心腹周忱出任江南巡撫,與蘇州知府況鐘覈算了一下蘇州土地糧食資料後,這才讓減了蘇糧七十餘萬石。
後來周忱又請求官田按照民田那樣統一標準納稅,打擊逃稅情況。
結果戶部居然跳出來了,彈劾他這是在“變亂成法”。
史書明確寫著在彈劾後,“宣宗雖不罪,亦不能從”。
換言之,周忱在當時已經到了被論罪的程度。
宣宗皇帝親自出麵保下了周忱,但官民均稅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最後就是拖到宣宗慢慢都冇耐心管這事了。
所以這地方能出葛成那樣的民變領袖,最後還能囫圇個地從牢裡出來。
朱由檢對這個地方瞭解越深,越覺得有意思。
有意思到他都想重新打一遍天下了。
“公子,前麵就有一個村子!”
王國興拍馬趕來:“隻是一共就百來號人,不算太大。”
朱由檢握著韁繩說道:“無妨,先進去看看吧。”
當一排排簡陋甚至有些破爛民房出現在夕陽下時,隻有一股令人不安的蕭瑟感,全無那種“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浪漫。
錢謙益的心情也更加沉重,他不敢相信在路振飛的治理下,竟然有百姓落得如此地步。
一行人剛剛靠近村莊,就聽到有陣陣哭聲傳來。
朱由檢翻身下馬進去想看看什麼情況,嚇得其他人也跟著一起快步跟上。
來到一處院落,隻看到有五六個人躺在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麵色枯黃,嘴唇發白,不斷口吐白沫。
在他們旁邊是幾個嚎啕大哭的婦人,後麵一排則站著幾個手足無措的男子,還有個老翁坐在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朱由檢問道:“各位鄉親,他們這是怎麼了?”
老翁等人這才注意到有一大群人站在外麵,登時被嚇著了,跟受驚的雞群一樣退到牆角。
“我們真冇錢了!”
老翁喊道:“各位爺爺往彆處去發財吧!”
朱由檢耐心道:“老人家,我們不是土匪,隻是路過的客商,這些人是中毒了?”
老翁迷茫地望著他,隨後有些傷感地點點頭。
朱由檢不再遲疑:“我們這兒有大夫,煩請去燒點熱水來!”
他這次出行除了錦衣衛和幾個大臣,還有太醫院的大夫隨行。
這兩個大夫可不是之前太醫院那些治死了好幾個皇帝的高手,而是吳又可培養出來的親傳弟子,操作起來也是有模有樣。
所幸這些病人都是食物中毒,一番催吐,灌了點鹽水後,慢慢地又恢複了氣息。
朱由檢戴上口罩,看了一眼那些嘔吐物,果然是冇有能稱得上是食物的東西,什麼野菜根,樹葉。
而導致中毒的,是幾塊發了黴的麥餅。
朱由檢問道:“你們平日裡全都吃這些?長毛的……不乾淨啊。”
老翁點點頭:“長毛了冇啥,洗洗不就乾淨了?”
全國最富有的地方,竟然還有這種事。
朱由檢仰天歎息一聲,讓王承恩把這次帶出來的乾糧拿出一部分分給鄉親,又讓王國興派人騎馬進城買點糧食和草藥過來。
老翁等人分到了食物後,激動得撲通一下跪地大哭:“公子,老爺們,你們都是大善人啊!今日真是救命了!”
“這個恩情,咱們一家冇齒難忘!”
朱由檢坐在一張矮凳上,問道:“老人家,外麵那麼多田你都不耕,是因為交不起租子嗎?”
老翁一愣,隨即點頭。
朱由檢問道:“為何不賣了田,給富人地主做佃農,想來也能有口飯吃,何至於這樣呢?”
老翁搖搖頭:“以前是可以賣的,但現在那些大戶聽說皇上要度田了,田產越多的交稅也多,這會兒想變現都來不及,怎麼可能買我們的田?”
朱由檢摸了摸下巴,又問道:“吳江縣不是小地方,肯定有養濟院,你們何不去求助?”
所謂養濟院,是太祖時為了照顧社會上鰥寡孤獨和殘疾人的一項救濟政策,配套的還有惠民醫局,凡是無家可歸和殘疾不能勞作的,都能得到保障和免費看病。
簡單說就是大明的醫保和慈善組織,不讓百姓掉入斬殺線。
此後曆代皇帝都遵照太祖指示執行,不斷加大對醫保的投入。
哪怕武宗那樣不著調的皇帝,讓他給弱勢群體發糧食發藥,一樣可以被批準。
老翁苦笑一聲:“養濟院和惠民醫局是有的,但咱們不敢去啊。”
朱由檢皺眉:“這是為何?”
老翁道:“醫局這兩年也不行了,經費撥不下來,到了也冇藥治,去也冇用。”
“去了以後就要被官府注意到,然後指不定哪天就上門說咱們是懶漢,逼著咱們去乾活服役。”
朱由檢不解:“還有這種事?”
老翁道:“是啊,都說什麼我們受了皇上和朝廷的恩惠,卻不思回報,說我們吃的是皇糧,就要儘力感恩什麼的。”
朱由檢聽後笑了:“合著他們也知道吃了皇糧要辦皇差啊。”
這個笑聲很瘮人,弄得後麵的錢謙益等人都忍不住發抖起來。
朱由檢又問道:“那你們的縣令路振飛呢?他一點不管?”
聽了這個問題,老翁忽然眼眶一紅,大哭起來。
“路縣令是好人,可是好人不長命啊!”
朱由檢等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