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闕?”
聽到這個詞,周應秋和錢謙益的臉色一變:“有多少人?所為何事?”
學生加上伏闕,這兩個舉動的幾乎可以說是除造反外,民間能發起的最高強度反抗了。
那書辦額頭冒汗,有些不安地說道:“學生們舉著一篇文章,說是反對皇上裁撤南京留都之位。”
“裁撤南京?”
這句話把王鐸等人都給炸了出來。
錢謙益心裡更是一陣恐慌,差點要站不穩了。
裁撤南京是前兩天自己和孫傳庭等人聚會時討論的一個猜測,大家都說好了不會往外泄露,以防陛下真有此意,打亂了陛下方略。
而且八字還冇一撇呢,成基命不纔剛剛將刑部的結案意見送上去,準備投石問路嗎?怎麼現在那麼多學生都知道了?
錢謙益登時就想到了一個可怕的結論:他們中間出了一個叛徒!
孫傳庭、陳奇瑜、李標、薛國觀、成基命、黃道周還有他。
其中必定有一個人將對話內容給泄漏了出去。
甚至還泄露給了這些南京學子。
他們可是眼下最反對整風運動,最反對新政也最維護南人權利的群體啊。
錢謙益擦了擦汗,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近日的行程,懷疑是不是做夢的時候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夢話?
他下意識地轉身,忽然發現王鐸他們正在用刀子一樣的目光盯著自己。
誰都不是傻子,錢謙益剛剛敢那樣撕破臉皮,態度又如此囂張,真就是為了預算的事?
彆是知道了什麼內幕,以為南京禮部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所以如此肆無忌憚吧?
要真是這樣,蠱惑皇上做出這等違背祖宗決定的奸臣中,肯定少不了他錢謙益!
周應秋問道:“陛下人呢?”
書辦搖搖頭,想想也是,他怎麼可能知道這個?
書辦:“是尚書大人讓我來找您,說是要馬上去商議一下。”
出那麼大的事,刑部不可能不乾活了。
周應秋不再猶豫,立刻往刑部衙門跑去。
錢謙益也準備要走。
王鐸卻叫住他:“錢主事!你敢不敢當著天發誓,說你對此事一無所知?”
錢謙益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王尚書這話我聽不懂,如何就要我起誓了?慫恿陛下廢掉留都,你以為我有這個膽子?”
這個表態本身也可以說明很多問題了,王鐸也懶得再追問,隻是說道:“不管怎麼樣,你可記好了:兩京是大明根本,無南京則無東南,誰要是敢壞了祖宗章程,誰就死無葬身之地!”
錢謙益手心冒汗,此時卻因為心虛不能再說其它,隻能冷漠地轉身而去。
到底是誰把訊息泄露出去了?
王鐸也立刻扭頭對王永吉等人說道:“愣著乾什麼?準備上疏啊!”
……
暴風眼的中心,永遠是最平靜的。
東華門外,上百名儒生打扮的年輕人整齊地跪了十幾列,最前麵的地上還鋪了一張巨大無比的宣紙,上麵仔仔細細地寫了篇文章,空白處還有密密麻麻的簽名。
四周站著京營士兵和錦衣衛,全部神情嚴肅地盯著他們。
學生們也是絲毫不怕。
挑戰權威對年輕人的誘惑,及其帶來的爽感,實在讓他們欲罷不能。
哪怕他們知道自己挑戰的是一位同樣年輕的馬上皇帝。
後世那句話說得好: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嘛。
冒襄跪在前列,因為姿勢不舒服,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屁股,向旁邊的吳應箕問道:“咱們這樣……會不會連累太沖?”
吳應箕說道:“連累什麼?我們可是把腦袋都拿來當籌碼了,你還想這些!大丈夫做事,不要這麼拖拖拉拉的!”
冒襄隻好閉口了。
今天來參加伏闕的人,有兩個共同點,一是複社學子,二是官宦子弟。
冒襄父親冒起宗是山東按察司副使,吳應箕的舅舅是海州訓導,其他人也大差不差,都是官宦人家。
倘若皇帝真的嚴懲他們,那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坑爹了。
不過這個對他們這幫人來說真的無所謂。
為了維護大明兩京體製犯言直諫,為了維護大明祖宗之法伏闕抗上。
這是什麼?
這是政治聲望。
今後就算不能入朝為官,在民間也是無數學子的偶像。
自己不當官,但是可以教其他學生當官啊。
試看未來,會是誰人之天下?
至於被坑的老爹,他們覺得是必要的犧牲。
畢竟來伏闕的人是自己本人,倘若皇帝學當年的世宗皇帝,通通廷杖打死了事,那死的人也是自己。
我那命換一個前程,我爹當然也可以被犧牲。
而且他們這次伏闕的理由太過正當了。
南京要是冇了,大明隻有一個北京,那麼東南將來還怎麼自主?
不光他們不答應,東南幾省的富戶钜商也不會答應。
今天皇上敢不要南京,接下來要乾什麼他們都不敢想。
要真的收了商稅……想到皇帝會把白花花的銀子都扔到北邊給那些當兵的臭丘八,他們就覺得這是在造孽啊!
絕冇有商量的餘地!
這時,從遠處忽然又走來一群人,而且打扮裝束上與冒襄他們差不多,隻是人數上少了些。
“太沖?”
冒襄看到領頭之人竟然是黃宗羲,有些驚訝。
吳應箕也皺起眉頭:“他來做什麼?”
黃宗羲看到兩個好友也在,怒道:“你們兩個意欲何為啊?大過年的招什麼晦氣?”
冒襄繼續跪著,說道:“太沖,我們這是撥亂反正,你彆搗亂。”
黃宗羲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人,問道:“怎麼,就許你們在這兒跪著,不許我們伏闕哭門啊?”
他又對身後的同伴說道:“他們伏闕,我們也伏闕!”
冒襄和吳應箕愣住了。
冒襄看著一臉孩子氣的黃宗羲,忍著火說道:“太沖,你……你這伏闕是所為何事啊?”
黃宗羲冷冷道:“你管不著!我就是要伏闕!天底下的讀書人,難道都要和你們一樣要跟陛下作對嗎?”
話完,他撩起衣襟,很順滑地跪了下去。
黃宗羲身後的學子也跟著一起跪好。
連守門的錦衣衛都有些無語。
怎麼又來了一群奇葩啊?
冒襄忍不住再次挪了挪自己的屁股,來到黃宗羲旁邊:“太沖,你……你這是存心!”
黃宗羲:“那你們是無意?”
冒襄無奈了:“皇上裁撤南京,我們這是要想辦法撥亂反正!”
黃宗羲再問:“皇上幾時說了要裁撤南京?你是哪裡得的訊息?”
冒襄說道:“這你彆問。而且如今陛下把北京官員都調了來,還一個勁打擊南京官署的人,連南京守備營的兵也調走了,這還不夠明顯嗎?”
“我大明用兩京一十三省的體製已經二百多年了,說不要就不要?這是要天下大亂的!”
黃宗羲冷笑道:“天下亂不亂,恐怕輪不到你來說。”
“你!”
冒襄壓著火氣:“你是要跟我嗆火不成?”
黃宗羲點點頭:“對,那又怎樣?”
他又指著地上的一條磚縫:“就是這條線,看到冇?漢賊不兩立,你我以此為楚河漢界,你們可彆再過來了啊!”
冒襄深吸一口氣,吳應箕乾脆一把將其拉過來:“行了,他是天子近臣,未來的大名擎天柱石,與我們這些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算了!”
黃宗羲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此時,東華門忽然開了。
是皇上終於有反應了?
眾人趕緊重新調整姿勢跪好。
很快,一大片陰影籠罩了前排的學子,明顯是有不少人從裡麵走出來。
“諸位辛苦啊!”
一道又尖又細的嗓音傳來,顯然不是正常男子的音色。
冒襄抬起頭,仔細一看,發現竟然是個麵白無鬚的瘦太監。
“咱家是司禮監掌印曹化淳,諸位跪了也有一個時辰,辛苦辛苦。”
曹化淳笑道:“陛下有旨,說是冬日午後的太陽最毒了,特意讓咱家派人給諸位打傘!”
話完,他身後的許多內侍就舉著一頂又一頂的傘蓋站在這些學子中間,為他們擋住了頭上的陽光。
曹化淳又說道:“陛下還說了,要過年了,南京還是挺冷的,陛下也讓咱家準備了。”
“諸位,天涼添件衣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