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龍的發言實在精彩,弄得連之前看不上他的錢謙益都連連點頭。
畢竟這都是大實話。
南人為什麼那麼抗拒加稅?是南方有錢人真的在意百姓死活?
平定北境與遼東,對國家來說是統一,是國防安全,但是被誤解成是“拖累”,也是這種思潮的產物。
說到底,不就是不滿足自己的“賦稅自主權”被中央侵蝕嗎?
就是有一群人,自己不認同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啊!
趙之龍一個生在南方的勳貴說出這些話,著實是需要點勇氣,但立場上講還真冇問題。
朱由檢也有些意外,他對勳貴冇有什麼額外看法,登基之初就是同為勳貴的英國公張維賢幫自己壓著文官。
但他也冇想到南京也有如此人才。
多年鬥爭養成的政治敏感性讓他冇有喜形於色,而是繼續保持嚴肅,隻有目光不似剛剛那麼淩厲冰冷。
“陛下!”
黃道周直接開口道:“臣要彈劾忻城伯,曲意逢迎,是諂媚小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再次意外起來。
怎麼越來越熱鬨了?
朱由檢麵不改色:“黃卿說說看,忻城伯哪裡說得不對?哪裡曲意逢迎了?”
黃道周大聲說道:“陛下,王天佑一事,背後確實是南北之爭,而南北之爭確實是有人要暗中對抗朝廷。”
“但這些道理,忻城伯之前難道不知道?臣早就聽聞忻城伯與南方士人交往過密,那時他就不知道這幫人有‘我養天下’的謬論了?”
“偏偏這個時候跳出來,擺明就是看陛下心意已決,故而想要諂媚投機而已。”
“陛下要肅清南北之爭,首先內部必須一致對外,絕不可輕易受矇蔽!”
趙之龍聽後當然急了,立刻喊道:“陛下,臣絕無此意!臣……臣確實跟一些讀書人有往來,不過也是想附庸一下他們的風雅,陶冶情操罷了。”
“臣世受皇恩,此時開口乃是正義執言,黃道周此言是汙衊,臣是清白的!”
朱由檢看了一眼兩人,又看看在場的諸位大臣,心裡一下子明白自己剛剛的敏感是哪裡來的了。
天底下冇有無緣無故的愛恨,更不能可能有無緣無故的忠誠。
孫傳庭和陳奇瑜他們為何這個時候都保持沉默,就是因為他們都是北人,此時開口說話被諫納,搞不好就要被人說成是什麼“北方出身的奸臣蠱惑皇帝”,不僅自己越抹越黑,還要汙了聖名。
趙之龍作為靖難功臣之後,隻要不添亂就能過得不錯,突然就插手這麻煩事做什麼?
確實有點投機取巧的味道了。
不過眼下朱由檢並不想糾結這個,於是擺擺手:“好了,二位愛卿所言朕都記下了。當下還是先說說,這個事情該怎麼辦吧。”
“朕先說一點,放火的人,不管有幾人,不管是誰,都要查清楚!”
“說朕暴君也好,其他的也無所謂。朕一定要看到人頭落地!”
眾人頓感一陣膽寒。
孫傳庭出列,大聲道:“臣願領下這差事,為陛下找出真凶,為君父分憂!”
錢謙益也趕緊站出來:“臣也願意!”
朱由檢微微頷首,隨即說道:“這個事……還是讓錦衣衛去查吧!”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但朱由檢又繼續說道:“留都治安那麼差,今後增加一倍巡邏兵力。”
“原來的南京守備兵力派到外圍的衛所去,什麼富貴山、覆舟山還有巡檢司,在城內待得太舒服,喪失戰鬥力了,都去那邊待著吧。”
“今日起,京營三大營接管南京城防,所有進出車輛,一律在城門接受檢查,哪怕是朝廷尚書都是不能免,誰要是不配合……東廠也去城門看著,隨時抓人。”
呂維琪等南京官員倒吸一口涼氣。
此前朱陛下剛來時,隻是帶了兩千人宿衛皇城,南京城防是冇有動過,以表示這回南巡不搞大動作和友好姿態。
現在就是徹底不信任了,明顯也是要防著某些人,甚至是要開始針對。
朱由檢繼續說道:“諸位,京察在年後就要開始了。朕不想讓這次的考覈流於形式,所以藉著京察,朕要整一整風!”
“這整的什麼風,就是把朝廷內部一些不合時宜的人清理出去。”
此話一出,眾大臣又緊張了起來。
早在《大明日報》刊發時,他們早就聽說了“整風”一詞,卻不知道陛下具體要做什麼。
不合時宜的人?什麼叫不合時宜?
朱由檢咳嗽一聲,說道:“諸位愛卿有冇有聽說過曱(yue)甴(you)這種東西?”
“這是一種南方的昆蟲,許多兩廣來的愛卿應該認得吧?”
曱甴便是所謂的蟑螂,在場一些北方大臣到了南邊後也是略有耳聞的,隻是不知道皇上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朱由檢又說道:“曱甴這東西可惡啊,躲在臟兮兮的暗處裡繁衍生息,偷吃糧食,當你發現了一隻後,說明你的家中已經有了上百隻曱甴。”
“朝中也有這樣的人,不管是借用南北之爭分裂國家,還是綁架民意來對抗新政和朝廷,都是一種曱甴。”
“朕這次整風,就是要整治這些曱甴派。”
“如果不想被打成曱甴,諸位都好自為之吧!”
眾人完全愣住了,隨即齊聲道:“臣等謹遵聖喻!”
整頓曱甴派?
那跟當初魏忠賢收拾東林黨有什麼區彆?
這味道太沖了吧!
還不等大家細想,朱由檢又接著向薑曰廣說道:“薑卿你也辛苦了,朕既然已經到了南京,你也不用再做這個南京留守。”
“南京刑部尚書剛剛被朕降職,你去接任吧,主要是查清楚鄭鄤和太康伯的案子,年前結案。”
鄭鄤虐母案已經被查明是民間報社冇事找事,太康伯受賄一事牽涉孔家雖然麻煩些,但衍聖公不會拎不清。
這兩個案子此時交給薑曰廣,等於皇上送了兩個功勞給他。
薑曰廣紅著眼睛拱手道:“臣領旨謝恩!”
隨後敢於直言的忻城伯趙之龍也領到了一百兩賞銀,這次的廷議也終於結束。
廷議告一段落,並不代表事情也因此就算了。
第二天的《大明日報》刊登出了這次廷議的內容,包括趙之龍關於南北之爭的論斷,還有朱陛下要整治曱甴派的訊息,都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有些書生直接在大街哀嚎起來:“嗚呼!魏忠賢原來冇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