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除非有緊急軍情,朱由檢是很少會讓大臣晚上加班的,這次突然讓人大晚上地在文華殿裡開廷議,著實令人有些不安。
尤其這次還集合了兩京六部的官員,南京城中的一些勳貴也到場。
當然了,南京這邊很多機構是不滿員的,所以人數並不算多,但從級彆和規製上來說,開一次大朝會的問題不大。
尤其朱陛下出場時,不像日常那樣戴翼善冠,而頭戴十二縫皮弁,儼然是朝會的風格,弄得大傢夥更加緊張。
“朕不明白。”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看著錦衣衛給自己送來的情報後說道:“上次朕在開封住在大相國寺裡遇到了大火,這回來南京纔多久,又有一場大火。難道因為我大明是火德,所以朕到哪裡都有大火嗎?”
這是一個地獄且不好笑的冷笑話,所以大家也不敢笑,甚至有點害怕。
陛下這肯定是生氣了啊!
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琪出列,舉著象牙笏板說道:“陛下,出了這種事,完全是臣等玩忽職守,不能保衛留都治安,讓陛下聖心焦慮,臣有罪,臣請辭!”
兵部尚書這麼說了,南京留守大臣薑曰廣也不得不開口:“陛下,臣實領南京守備,監督南京防務,如此駭人聽聞的大案發生,臣也有責,臣一樣請辭。”
一下子兩個大臣請辭,放在過去絕對是大事了,不過眼下連最喜歡抗上直言的黃道周都不說話,眾人的目光一直都在朱陛下和兩位老臣身上來回逡巡。
倒不是大家都預設是兩個老臣的錯,呂維琪雖然跟東林黨與諸多學社來往密切,但他本人身為理學大家,名望極高,獨善其身這一塊是冇法挑理的。
薑曰廣更不用說了,光是留守南京,在朱陛下北伐時安定江南諸省,功勞更大,這次的事情就算他要負責也不至於請辭。
隻是大家都太害怕朱陛下借題發揮了。
王天佑一家被人放火,明眼人都知道是有南人看不慣,再想到王天佑得皇上提拔直接去了社科院,就上頭搞事了唄。
這燒的是王天佑的房子,打的是朱陛下的臉。
倘若皇上以此為由頭,要在萬壽節前再殺一批人,這江南的怨氣就真的壓不住了。
單說一點,南京六部的那些園林是如何建起來的?錢是哪裡來的?跟江南這邊的豪強大戶脫得了乾係嗎?
官署衙門裡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可不止一個哦。
皇帝說要殺人。那殺何光顯和夏允彝那些書呆子,南京三法司加上鬆江府、常州府的一百多個官員就行了,要真動刀子……
等死,死國可乎?
呂維琪和薑曰廣如今寧願把自己祭出去給皇上消氣,也不能把事情鬨大了。
前麵殺人夠多了,接下來不能繼續下去。
朱由檢也非常難得的保持了沉默,大家擔心中的龍顏大怒並冇有出現。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兩位愛卿誤會了,朕想要追責的話,不必這麼大晚上偷偷摸摸地開黑會,大白天地揮斥方遒豈不更加痛快?”
眾人一怔。
朱由檢望著他們:“朕隻是希望各位可以設身處地想一想:你們本來是在家鄉安居樂業,大冬天裡跟老婆孩子吃著火鍋唱著歌,忽然就被建奴給劫了。”
“好不容易逃到南京,有了個安定的生活,還靠自己的智慧與努力得了五千兩賞錢,可能後半輩子都不用再發愁。”
“結果有人發現你出身是在遼東,馬上就指著你的鼻子罵:‘臭遼東的,來我們南京要飯來了!’罵完還不算,還要在你的房子點火,要燒死你。”
“如果是諸位愛卿遇到這種事,你們怎麼想的呢?”
文華殿內外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大家也更加緊張:陛下終究還是不好糊弄,依然挑明瞭問題所在。
地域歧視這個東西,本質上好聽點說是地方保護主義,難聽點就是拉山頭。
但在大一統王朝裡,拉山頭這種現象可以客觀存在,主觀上是絕對不行的。
如今連一個小小的遼東難民都容不下,那就是演都不帶演了。
朱陛下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風平浪靜,但大家都聽得出來大的在後麵。
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冒了出來。
忻城伯趙之龍開口道:“陛下,臣生長在南京,之前也隨盧閣部和錢主事去無錫處理民變,今日有肺腑之言要奏上。”
朱由檢點頭:“講吧。”
趙之龍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陛下,臣以為南人也好,北人也好,都是陛下的子民。如今南人看不起北人,北人仇視南人,其實都是各自懷著自己的小心思,不肯為君父著想。”
“就比如無錫民變一案,就是當地百姓不信任陛下和朝廷,加上夏允彝那些書生的暗中挑動,這才鬨出諸多事端。”
“所以臣以為,南人與北人的爭奪,其實就是在忤逆君父,意圖奪權,如今更是露出了獠牙,此風不可助長!”
話音剛落,殿內眾人忍不住側目,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這位平日不顯山漏水的勳貴。
須知道,趙之龍此前做的是南京守備,大權在握,是留都三號實權人物,後來朱陛下南巡到此,南京守備一職就被英國公張維賢拿走,他本人就做了冷板凳。
一直有傳言說趙之龍心有不甘,而且花天酒地,全然是一個紈絝子弟。
若非有爵位在身上,他甚至都不能參會。
如此一人,竟然也有這樣犀利的看法與論斷嗎?
連朱陛下都有些驚訝,因為趙之龍的話不全對,但多少是有些合乎他心意。
地域歧視源於認同感缺失,倘若能做到全國一盤棋,不說消滅地方保護主義,起碼也能不像今天那麼嚴重。
朱由檢忍不住笑了,讓他繼續說。
趙之龍得到鼓勵,麵色紅潤:“陛下,臣雖然生長在江南,任職於留都,但臣不護短。江南之富,在於有朝廷政策扶持,此乃時勢造英雄。”
“然江南士人不念皇恩浩蕩,以為是自己本事大過了天,所以造就一方繁榮,還興辦學社,私人講學,讓許多無知百姓和學生以為是‘江南養天下’,而非‘天下養江南’!”
“臣以為,天下本是一家,此乃與朝廷爭權的不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