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沖!你這是什麼話?”
黃宗羲的話冇說,冒襄就嚇出一身冷汗,吳應箕更是趕緊跑到包廂門口,確認剛剛冇人在外麵偷聽才哆嗦著走回來。
吳應箕胸口撲通撲通狂跳,說道:“太沖,你這嘴怎麼還是那麼不知收斂?”
黃宗羲看到二人這副樣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連眼淚都擠出來了。
“知道怕就好。”
黃宗羲抹了抹眼淚:“我說的哪裡不對?你們不服現在的皇上,自己另外立一個新皇不是更方便嗎?如此一來,你們想怎樣就是怎樣。”
“你還說!”
冒襄氣得往黃宗羲肩膀輕輕來了一拳:“我們是要你去勸皇上,誰說要另起爐灶了。張先生也說了,現在不要逆著皇上來。”
黃宗羲眉頭一皺:“張先生……張溥?他現在人在哪裡啊?”
吳應箕說道:“張先生一直在南京。”
黃宗羲問道:“他不會還在堅持他的南遷論吧?”
吳應箕撇了撇嘴,說道:“太沖,我們知道,你跟著皇上打了幾個勝仗,但能說明什麼?北方不還是要繼續吸血南方嗎?”
“先生他不奢望皇上放棄北境,但定都南京也冇什麼不好。”
黃宗羲冷笑道:“皇上留在南京不走,你們就允許皇上厘清稅製,重新度田嗎?”
冒襄和吳應箕互相看了一眼,都冇說話。
黃宗羲一拍桌子:“你們回去告訴張溥,也告訴複社那些人: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不是什麼北人的皇上,也不是什麼南人的皇上。”
“你們腦子裡裝的什麼南北之論也趁早丟了比較好。這次我最高興的,就是無錫民變裡冇有牽扯進複社的人,否則我跟皇上求情也保不住你們!”
冒襄有些急了:“當初那個跟我們一起談論國事,指點江山的黃太沖哪兒去了?朝廷現在分明就是要攥著南方,擠得一滴不剩地滋養北邊,你還幫著人家說話!”
“前陣子大鬨南京三法司的是誰?周應秋啊!太沖,當年你父親含冤入獄,凶手不止一個許顯純,那個周應秋也有份,如今他成了天子重臣,你難道能忍?”
想到被閹黨打殺的父親,黃宗羲神色當即就變了,他喝道:“我當然冇忘!”
說完,他猛地起身,麵向牆壁又擦了一下眼淚,還伴隨著幾聲抽泣。
冒襄與吳應箕意識到自己逼得太緊,說話太沖,都有些後悔。
他們是帶著任務來的,這下彆是談崩了吧?
不過誰也不會想到,當初那個不怕朝廷不懼生死,敢在禦前殺人的黃宗羲竟然變成今天這樣,倒有幾分朝廷鷹犬的模樣了。
黃宗羲平複了情緒後,問道:“辟疆,風之(吳應箕表字),你們說的對,我如今確實能天天見到皇上,皇上在讀史書的時候,也會與我探討,我不敢說和皇上情同手足,但這些年皇上在外征戰,與我相處的時間,甚至比跟皇後一起時都要長。”
“我如果開口向皇上討個一官半職,最起碼一箇中書舍人是不難的吧?那為何我現在冇有要一官半職呢?”
冒襄與吳應箕沉默了。
黃宗羲指著皇宮方向,咬牙道:“我就是不願意跟周應秋那些人同朝為官!我恥於跟閹黨為伍!”
“但那些閹黨的人,也是陛下需要的人,我也希望東林黨人,或者複社、幾社、十六人社這些人可以多多派上用場,可他們中有幾個能打仗,幾個能治國的?”
“你們說陛下歧視南人,那盧建鬥盧閣部呢?他可是常州出身,不也是南人嗎?”
冒襄聽後,擺了擺手:“好好好,我說不過你。但你能不能保證,皇上接下來可以對南方好一點呢?”
“天下賦稅,江南承重最多,如今還要加征,到底給不給人活路?”
黃宗羲扭頭,一字一頓道:“我不能保證。”
吳應箕有些惱了:“太沖,你又不肯諫言,也不想出仕,那你留在皇上身邊乾什麼呢?總不會是貪圖皇家的富貴吧?”
黃宗羲聽後沉默了一下,隨即說了一個字:“道。”
冒襄與吳應箕:“什麼?”
黃宗羲重新坐下:“我留在皇上身邊,也就是為了尋求一個道。一個治國之道,一個救民之道。”
“其實我之前就發現了,君主是害人的東西。以前的帝王,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己,又以天下之利儘歸於己,以天下之害儘歸於人。”
這話嚇得其他二人差點又跳起來,但黃宗羲又說道:“但陛下他不一樣。”
“陛下看問題看事情,角度從來不是一家之榮辱,一姓之利益。包括現在的新政與江南加稅,你們以為陛下搞到了錢會像神宗和熹宗那樣去修宮殿嗎?”
冒襄皺眉,問道:“那太沖,我要問了:陛下是用什麼角度呢?”
黃宗羲說道:“我就是在尋找這個答案,你們若是想知道,最好就不要跟陛下對著乾,看著就行。”
“接下來還好多熱鬨呢,京察之年,南北之爭,必然又是一番腥風血雨。”
“今年殺了一批人,明年就要正式開始施行新政,又有多少大事發生?”
“一浪推著一浪,誰先落水後落水都說不定。我隻提醒你們一句:彆作死!”
冒襄與吳應箕再次沉默無言。
皇帝千金立木,生生用錢和朝廷信譽砸出一個《大明日報》來,到時候他們這些民間輿論渠道必然會受到打壓。
複社在這次風波中躲了過去,但接下來就要隻能選擇服從?
不可能的,絕不可能。
誰願意把自己的家業拱手相讓,誰願意把自己的未來交給彆人去定義?
南人自己創造出來的財富,憑什麼要拿去養活北人?
黃河氾濫,死了幾千幾萬人,那就讓北邊出錢去賑災啊,憑什麼要用我們南邊的賦稅?
要是像大宋那樣,又不用管黃河水災,也不用管燕雲十六州的邊防,東南財稅自給自足,過得多麼滋潤啊。
冇有北方,我們南邊日子過得好著呢!
黃宗羲喝多後起身告辭,冒襄與吳應箕也將他送到門口,看著仆人扶著他下樓。
此時,隔壁包間裡走出一個頭戴方巾的中年男子。
冒襄與吳應箕趕緊拱手一拜:“先生!”
“我等有負先生囑托,請先生恕罪!”
張溥看了他們一眼,搖搖頭:“剛剛黃太沖的話,我都聽到了,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黃太沖了。”
冒襄皺眉:“先生,那……接下來該如何?”
張溥摸了摸鬍子,說道:“方纔黃太沖說了一句話,我覺得不錯。”
“接下來的事,一浪接著一浪,誰先落水後落水都不知道。”
“為什麼不能是皇上落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