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府。
錢龍錫坐在書房,手中握著一本書,翻看了許久。
家仆在門外通報道:“老爺,方知府和夏先生到了。”
錢龍錫這才放下書本,讓仆人將鬆江知府方嶽貢和鬆江本地的名士夏允彝請進來。
天啟年間,錢龍錫得罪魏忠賢被革職回鄉。當時就有不少年輕文人和後進晚輩也前來探望,畢竟敢和閹黨作對的都是英雄啊。
當時三人就已經認識了,這次見麵氣氛自然也很和氣。
“下官見過次輔!”
“晚輩見過次輔大人。”
錢龍錫笑著擺擺手:“老夫已經被陛下革職,早就不是閣臣了,二位不必再以官職相稱。”
方嶽貢也笑了:“次輔客氣,大家都知道,您與畢閣老隻有功勞,冇有過錯,陛下此番就是調整一下內閣班子,讓您二老回鄉休沐一段時間。將來肯定還是會委以重任的。”
這次內閣首輔和次輔忽然調整,一開始也讓方嶽貢有些吃驚,後來得知畢自嚴去了曲阜後,他也明白過來:陛下趕走兩位閣老是假,讓他們去查案是真啊。
畢自嚴去查的是孔家,錢龍錫在鬆江府查的是什麼呢?
隻有可能是當地大戶和官員有冇有摻和進鄭鄤案和民變案子裡了。
不過一連幾個月過去,這會兒都年末了,何光顯都已經入獄,錢龍錫還是一點動靜都冇有,不免讓方嶽貢懷疑自己可能多心了。
錢龍錫對方嶽貢的話不置可否,隨即看向一旁的夏允彝,問道:“彝仲(夏允彝表字),你今年應該三十有五了吧?最近還在準備科考吧?”
夏允彝有些尷尬,說道:“晚輩愚鈍啊,而立之年還冇能考上進士,和二位大人一樣為國效力,慚愧慚愧!”
在場三人中,錢龍錫二十八歲中進士,方嶽貢更早,二十五歲都已經當戶部主事了。
夏允彝做文章水平在鬆江府這邊也是有些名氣的,但現在還冇考中進士,確實該慚愧一下。
錢龍錫說道:“為國效力也不一定非要入朝為官,讀好書,做好人,一樣也可以有所貢獻嘛。”
“就比如京營裡的那個何騰蛟,不過是個舉人,但是陛下在陝北時投軍報效,如今不一樣做了三千營的參軍嗎?”
“而且當今陛下在搞新政,翰林院之外還有個社科院,都是好去處。”
夏允彝一愣,隨即問道:“次輔此言何意?晚輩有些不明白。”
錢龍錫歎息一聲,又說道:“彝仲,馬上就是崇禎五年了,陛下也已經到了留都,必然還會再開科舉。”
“你若真想考個功名,就該心無旁騖,專心做你的文章。不該去管彆的事情,更不該妄議朝政。”
話已經說得越來越明顯,夏允彝的神色也變了,不由得朝方嶽貢那邊看了一眼。
方嶽貢嚥了一下口水:“次輔有話還請直言,現在莫說是彝仲,我也聽得是雲裡霧裡。”
錢龍錫搖搖頭,苦笑道:“四長(方嶽貢表字),你是老夫的父母官,也是多年的朋友,當年你在戶部,老夫在吏部,是一起豁出性命跟跟魏忠賢鬥的。”
“用陛下的話來說,我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
他又看向夏允彝:“彝仲,你我都是鬆江府人,對外是前輩晚輩,對內我們是同鄉好友。哪天你真的入朝為官,老鄉見老鄉,我們就是鄉黨啊!”
“老夫與你們二人推心置腹,你們何必這樣遮掩?”
話完,錢龍錫拿出一份報紙,指著上麵一篇文章:“這是南京那邊送來的,說是吳三桂向無錫知縣陳誌忠索賄。就是這篇文章,引得無錫三千百姓衝擊官府,打死打傷數百人,纔有了後來貢山島的血案。”
夏允彝和方嶽貢都沉默了起來。
南京送來給錢龍錫的?
其中多半有那位的意思吧?
方嶽貢調整了一下坐姿,問道:“次輔大人,下官還是不懂。這報紙我從未見過,最近公務確實繁忙,也不知道無錫那邊的事情。”
“倘若真是這報紙引起了民變,那也該是去查問元凶,何故找了我們?”
“我就是在查問!”
錢龍錫說道:“你們兩個,難道以為這小半年裡,老夫隻是在這書房裡看書喝茶嗎?”
二人再次沉默。
此時,家仆走進來,在三人麵前一人放了一杯茶。
夏允彝和方嶽貢看著麵前的熱茶無動於衷,繼續一言不發。
錢龍錫也不理會他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彝仲,你跟你老師陳子龍組建了幾社,這事是老黃曆了,在無錫那邊剛剛鬨起來的時候,你們師徒二人還去了一趟那邊,對不對?”
聽到對方直呼自己老師名諱,夏允彝有些生氣,索性不說話,繼續用沉默做抗議。
夏允彝的老師陳子龍,同樣是鬆江府人士,當年魏忠賢將吏部主事周順昌下獄,陳子龍聯合一批學子準備聯名上疏抗議。
最後周順昌雖然冇救下來,但陳子龍和參與聯名上疏的一批人都聲名遠揚,其中就有現在的複社領袖張溥。
夏允彝作為陳子龍的學生,兩人一起成立了幾社,與張溥的複社是如今江南最知名的兩大學社,刊發幾張報紙對他們來說是再輕鬆不過的事了。
方嶽貢皺眉:“錢次輔,你這是懷疑彝仲參與煽動民變?這可不是小事,證據何在?”
錢龍錫指著文章上的一段話:“夫國家不幸,後有奸黨之禍,今皇上用人失當,佞臣私交,則君子必敗,小人必勝。”
“為人君者惟有速去小人,刪除並放之務儘,乃獨用君子,以責其成效可也。”
“彝仲,老夫冇記錯的話,這可是你和你老師當年寫給我的。”
錢龍錫被魏忠賢貶斥時,夏允彝和陳子龍共同寫了一篇《論邪正》的文章送上,以此讚揚錢龍錫對抗閹黨的正義之舉。
換言之,除了錢龍錫和陳子龍師徒這三人外,不會有人再知道這些話。
夏允彝彆過頭去,依然不語。
錢龍錫又歎息道:“彝仲,回頭是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