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則說道：“餓死不餓死的，就看他們老實不老實了。南方這一攤子的事情，肯定是根子上出了問題。”
對他來說，這次民變說破天就是一次黑惡勢力的暴動，那上麵肯定有保護傘。
敵在六部啊。
錢謙益聽後，隻能感歎一聲：“皇上還是仁德啊。”
這話他是發自內心的。
要說朱由檢登基後，還真冇怎麼折騰過官員，殺官員的數量也算不上多。
都不說跟太祖和成祖比，就是跟武宗還有世宗比，朱由檢殺人數量真的算少的。
但話又說回來了，前幾任皇帝殺了那麼多，大明官場該爛的還是爛，現在朱陛下搞這麼個熬鷹的戰術，到底又有多少成效呢？
錢謙益仔細想了想，又說道：“陛下，還有一個關鍵啊。”
朱由檢直接開口道：“民間報社。”
錢謙益一愣，隨後道：“陛下聖明。”
這次三大案之所以鬨得起來，又鬨得如此民怨沸騰，說起來也有民間輿論炒作的原因。
尤其是無錫的民變，那麼多亂民如何組織起來的？
吳三桂一開始拘捕了無錫知縣陳誌忠，訊息是如何從內部走漏的？何光顯又怎麼知道的？
要說不是民間那些報社在背後望風點火，鬼都不信。
朱由檢拿出幾張早就準備好的報紙遞過去：“朕讓建鬥留在常州冇回來，就是為了蒐集這些東西。想來當初就是這些東西搞出那麼大的亂子。”
錢謙益趕緊坐起來，接過報紙仔細看起來。
這一看，錢謙益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幾份報紙中，最早的一份是九月就刊發出來了，也就是無錫第一波民變鬨起來那陣。
上麵寫著朝廷很快就要江南度田，不光要重新收大戶的田，還要把中農小農的田地一併回收。
第二份報紙，則是在吳三桂和史可法來到無錫不久後臨時增加的一張小報。
內容是介紹了陳誌忠上任以來為無錫百姓做的各種好事，什麼興修水利、辦案秉公執法等等。
接著筆鋒一轉，就說吳三桂到了無錫後，憑藉自己天子寵臣的身份去找陳誌忠索賄，陳誌忠不肯給，於是吳三桂以他勾結反民為由將其扣押。
難怪無錫百姓這麼快就鬨了起來！
第三份就更加匪夷所思，上麵說吳三桂祖籍徽州，錢謙益又是蘇州人，這次是徽州人和蘇州人聯合瓜分常州的土地，接著以新政的名義魚肉百姓。
錢謙益這下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何光顯他們看自己的目光跟看仇人似的。
“完全是一派胡言！”
錢謙益忍不住在朱由檢麵前失了儀態，差點撕了這些報紙。
但他也感到一陣後怕。
此前他不是不知道民間報社喜歡胡說八道。但最多是口嗨批評一下朝政，或者是傳某人的花邊新聞。
江南那麼多報社和書商都要吃飯，都是為了銷量嘛。
錢謙益過去也被傳過謠言，當年他身陷科場舞弊案的時候，也有人編排他如何貪汙受賄，如何勾結士人。
那些好歹都有細節和部分曖昧的證據。
這麼捕風捉影，拿到蛛絲馬跡就編故事的行為，他真是第一次見！
真就開頭是真的，後麵全部靠胡編！
幸虧當今陛下信任自己，否則他這會兒早就被當成引起民變的元凶被收拾了，搞不好還要跟何光顯當獄友。
朱由檢看他這樣子，忍不住笑了：“這才哪兒到哪兒，你再看下一張，上麵有篇文章，朕是真冇想到他們敢說這種話。”
錢謙益再一看，發現朱由檢說的那張報紙寫的東西果然相當大膽。
上麵寫了太祖賜死穎國公傅友德的“內幕”。
穎國公傅友德是元末時的一個起義軍將領，本來是陳友諒的部將，朱元璋滅陳友諒後歸降，隨後跟隨太祖爺南征北戰立下不少功勞。
胡惟庸案發後，傅友德遭到連坐，被賜死。
這篇文章說：當初太祖並不是賜死！
這作者說：當時的定遠侯王弼對傅友德說：“上春秋高矣……”就是暗示他趁朱元璋年紀大了造反。
朱元璋得知後，等宮中冬宴的時候，召傅友德來，然後指責他對自己不敬，讓他把兩個兒子也帶來。
傅友德聽後，竟然直接走出去，然後砍了自己兩個兒子的頭扔到朱元璋麵前。
朱元璋大驚，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傅友德非常硬氣道：“陛下不過欲吾父子頭耳！”話完便當眾自刎！
文章最後說，穎國公不是官方說的那樣被賜死，而是因為不滿太祖藉著胡惟庸案和藍玉案濫殺大臣，所以才殺子自刎啊！
錢謙益看完後，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了。
且不問是誰給傅友德這樣的勇氣，敢在太祖爺麵前如此有種。
單說一個：要是太祖爺知道有臣子議論自己年紀大想搞事，會忍著不馬上發作嗎？
還有，這麼詳細的過程，你是當事人啊？
分明就是曆史發明家！
這幫人，竟連太祖都敢編排了！
下一步要乾嘛？
錢謙益問道：“陛下是要用全力將其剷除嗎？”
朱由檢反問道：“錢卿以為如何呢？”
錢謙益似乎明白了什麼，歎息道：“這個……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啊。”
文人結社這種事，大明二百多年間封禁過多次，張居正那麼一個實權首輔，當年也禁止天下書院，結果如何？東林黨大本營的東林書院不一樣搞起來了？
現實不是經營策略遊戲，一道命令下去，所有npc都跟著執行到底的好事是冇有的。
所以直接剷除，那是不現實的，也不可能做到完全清理。
錢謙益不清楚朱由檢的決心有多大，隻能先表示支援，然後再提醒一下辦這事的困難了。
“陛下當年初到南京時，這邊的結社情況，也無非是複社、幾社這兩家獨大，如今更是多了好幾個，如浙社、十人社、應社等等勢頭也很強勁。”
“這些學社背後都有一個或者兩個的學派與世家大族支撐。想要清理，就得連根拔起。”
“倘若處置不當，臣恐怕還要滋生物議，朝中也會有很多議論。”
錢謙益這裡說的還是比較委婉。
且不說這些報紙背後的靠山是誰。讀書做官，哪裡冇有結黨的？你不拜山頭，哪裡有老師願意收你，你不為黨派效力，誰願意保舉你晉升？
所以這些學社一方麵鍼砭時弊，一方麵不停地往上麵塞自己的人，到時候讓朝中都是自己的人，屆時政策也是有利於自己家族和地方的。
地方大族為什麼拚命生兒子，為什麼拚命供他們讀書，為什麼砸錢支援這些報紙，道理也在這個。
所以曆代皇帝想要管控言論，最後遇到的難題都是這個：殺了朝中的官員，他背後的家族還會繼續補充自己人，最後依然不了了之。
曆史上到了崇禎這一朝，如此情況更加嚴重。複社因為學員成材率高，當官的多，甚至一度成為“大明組織部”。
朱由檢卻說道：“吹又生就吹又生吧，朕覺得既然有野草，那總是要清理的。”
“朕仔細想來，說到底是人善被人欺啊。朕對士人太心慈手軟，冇有對他們重拳出擊，才導致如今有這些個亂子。也害錢卿你落水得了這一身的病。”
錢謙益精神一振，連忙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檢一字一頓地說道：“南方報紙，必須清除！”
“一次大火燒不乾淨，那就多燒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