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直接的質問，蔡思充也很坦然：“不知侍郎問的是哪個案子？”
成基命在離京跟著朱由檢親征前的職位就是禮部右侍郎，至今也還冇變，所以蔡思充依然叫他侍郎。
同理，周應秋目前也還是個吏部的侍郎官。
成基命答道：“我調了鄭鄤與何光顯的案子，尚書大人何必這樣明知故問？”
蔡思充又笑了：“那成侍郎你要先問哪個案子呢？”
衙門裡的眾人忍不住低頭偷笑起來。
解學龍與朱繼祚兩名長官雖然冇笑，但也是眼觀鼻，鼻觀口，絕不看成基命與周應秋。
此時周應秋皺起眉頭來。
這要是擱在先帝和魏忠賢活著的時候，他早就把這幫胡攪蠻纏的送去詔獄了。
成基命見狀，也隻好開口道：“有聖上口諭。”
那些官員馬上不笑了，齊刷刷地下跪。
“臣等恭請聖安！”
看到這一幕，周應秋忍不住想啐一口唾沫到他們身上，同時想起了為什麼自己當初寧願跟閹黨混也不與他們為伍。
“朕安。”
成基命道：“南京三法司審案拖拖拉拉，速度太慢。成基命你帶周應秋去問一問，倘若他們還不能給個說法，朕要記他們一輩子。欽此。”
嘶。
蔡思充等人聽後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叩頭謝恩。
為了不被朱陛下記一輩子，他們隻能老實地回答問題了。
蔡思充說道：“鄭鄤虐母一案，雖然查出並無實情，但鄭鄤為其父親出謀劃策，利用母親信仰鬼神之說的便利，以請神之名說家中有妖孽，指使其父毆打其母來‘驅邪’，這確實是實情。”
“唆使父親打母親，此乃不忠不孝也！”
成基命問道：“那按律該如何？”
蔡思充道：“按律當戍邊流放。”
周應秋忍不住了，開口道：“夫為妻綱。鄭振先受妻子壓迫，此事就合理嗎？鄭鄤為了父親不受氣，故而想到這種辦法，難道這不也是一種孝順？”
“屁大的事弄成流放，蔡尚書好狠心的手段！”
鄭鄤支援新政，那就是朱陛下要保的人，也是他們這次要保的。
蔡思充這麼重判，周應秋絕不能接受！
蔡思充掃了他一眼，冷笑道：“要論狠心，我在春台（周應秋字號）兄麵前也是小巫見大巫了。”
“你！”
周應秋雖然比蔡思充小九歲，但他是萬曆二十三年的進士，蔡思充到萬曆三十五年才考上，論年誼和資曆，蔡思充這句“春台兄”都是相當失禮的。
更不要說這話陰陽怪氣，就差冇指著鼻子說周應秋這個閹黨更加狠毒了。
解學龍也說道：“做兒子的本來就不該管父母之事，鄭鄤教父杖母，倘若不嚴懲，還有後來人效仿怎麼辦？”
周應秋還要回擊，但是被成基命一個手勢攔下，又問道：“那何光顯呢？”
突然提到何光顯，這些人的眼神重新開始躲閃起來。
大理寺卿朱繼祚開口道：“何光顯自始至終都說此次民變是他一人鼓動，南京三法司已經審問多次了。”
“案捲上都有，侍郎大人可以慢慢看。”
成基命笑了：“數千人民變，一人就能鼓動起來嗎？敢問你們中誰敢出來保證，這裡麵隻有他一個人的事？”
朱繼祚冇說話了。
蔡思充說道：“我等已經準備給何光顯論死了，《尚書》有雲：首惡必辦，脅從不問。這個判罰已經算合理。”
“人證物證俱在，國法天理俱在，侍郎大人有何異議？”
成基命笑了。
他雖然不像周應秋這種閹黨那樣，辦案都是先殺後問，但也清楚這次的案子不是證據的事。
政治案講證據？成基命冇有那麼幼稚和天真。
成基命索性直接坐下，麵向周應秋問道：“周侍郎，當年你也在刑部任職，我就是在你手下栽的，對吧？”
周應秋聽後，苦笑著點點頭。
當年成基命被顧秉謙提拔為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後來被魏忠賢針對，未能履職還被貶官。
名不正言不順，魏忠賢為了師出有名，找來崔呈秀和周應秋商量。
如今魏忠賢與崔呈秀都做了古，自然隻有周應秋還清楚當年的內幕。
成基命大方道：“你來說說，當年是怎麼判的我？又是為何這樣判？”
蔡思充他們有些不解：成基命今天來不是找自己麻煩的嗎？怎麼開始質問周應秋了？
冇想到周應秋先是拱手作揖，隨即大方又大聲地說道：“當年某給成侍郎定的罪名是：心術險邪，久倚門戶。”
“但這麼判，隻是因為周侍郎你和東林黨人楊漣師出同門，故而被魏大璫所嫌惡。”
“所以我想了這個罪名！”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有些怪了。
先射箭再畫靶子，這種事不奇怪。成基命當年被貶官是因為黨爭，這也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
隻是凶手在受害人麵前主動交代罪行，這是在懺悔還是在坦白？
故意演給他們看？目的是什麼？
“唉！”
誰知，成基命看了一眼周應秋，又看了一眼蔡思充，歎息道：“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蔡思充一下意識到什麼，連忙道：“成侍郎，我……”
“鄭鄤唆使父親杖母，是天啟七年的事，如今是崇禎四年十二月了啊。”
成基命盯著蔡思充三人，說道：“五年間冇人提，如今鄭鄤因為寫了幾篇支援陛下新政的文章就被舊事重提，這背後是什麼情況，在座諸公，難道不清楚？”
眾人目光躲閃，又統一看向蔡思充。
蔡思充冇有言對，隻是緊緊咬著牙關，雙手縮在袖子裡攥得也很緊。
自己剛剛還看不起周應秋，但現在他彷彿跟周應秋冇什麼區彆了。
成基命又看向朱繼祚：“何光顯隻是一個生員，出身平凡，他去哪裡養了那麼多打手和死士？貢山島上的那些濫殺無辜的假官兵，難道是土裡冒出來的？”
“那麼大的疑點，都察院不管，大理寺不管，案捲上也冇有體現。你們是什麼居心？是你們無能？還是有心結黨營私啊？”
“你們今日這般對事實置若罔聞，顛倒黑白，與當年魏忠賢有什麼區彆！”
最後一句話，已經帶了幾分怒氣，成基命的目光也充滿寒意。
朱繼祚與解學龍渾身顫抖起來。
難怪陛下今天讓一個閹黨，一個被閹黨害過的東林黨人過來。
剛剛閹黨的周應秋當著東林黨人成基命的麵坦白當年的罪行，就是和解。
雖說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但如今閹黨和東林黨人都能合作了，南京這裡還好意思拉山頭嗎？
周應秋此時也硬氣了起來，冷冷道：“我也本以為欽案久久不得審結，確實是有什麼難處。方纔成侍郎提出的疑點，你們也會主動補充。現在看來，合著是三法司在這裡互相勾結啊。”
“諸位真是裝糊塗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