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時,南京城再次熱鬨起來。
朱陛下回到了他忠誠的南京城,留都再迎天子。
皇帝坐鎮南京,所有的暗流湧動自然都冒了出來。
龍騰四海,掀起滔天巨浪,許多臭魚爛蝦也註定要被翻出,身上的臭氣也都藏不住了。
隻不過剛開始的幾天,朱陛下非常之忙。
首先是留守大臣薑曰廣與內閣大臣李標每天跟他彙報近期的事情,還有雪花一般的奏摺過來,基本上都是對鄭鄤虐母案和無錫民變的各種辯護與意見。
朱陛下應接不暇,隻能攢一攢,讓奏摺飛一會兒。
其次是朝鮮的李妃於十月誕下了一個公主,朱由檢在百忙之中抽空見了母女二人,還給女兒取名,當場賜了個長仁公主的封號。
將來要開海運了,總要給朝鮮那邊一點甜頭和訊號。
最後還有一個大事,是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是朱由檢的生日,換言之,大明的萬壽節又要到了。
雖然江南發生了很多不愉快,可到底這一年大明完成不少的壯舉,成績不少,不管是慶祝平定北疆,還是衝一沖喜,今年萬壽節都值得辦好一點。
千頭萬緒,弄得朱由檢在故宮裡一直忙到了十二月初四,才終於有空召開關於無錫民變的廷議。
也是在這段時間,無錫城內的民變也好,貢山島上的事情也好,全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發酵,各種事情都慢慢顯露出來。
各種喧囂和紛擾,還有無數的暗流湧動,最大的壓力也終於是要來到他這裡的。
這次廷議的人也不多,安內侯孫傳庭、大學士李標、南京留守大臣薑曰廣,中書舍人黃道周、陳奇瑜、南京兵部尚書呂惟琪,還有南京禮部尚書王鐸。
發生這麼大的事,肯定需要一些“地頭蛇”來參會。呂惟琪就是薑曰廣推薦來的,此人老成持重,掌南直隸兵權多年,話語權和人望不言而喻。
至於王鐸,他能來是因為有呂惟琪的推薦。
而呂惟琪推薦他……因為兩人是兒女親家,放屁也能添把風。
朱由檢坐下來後也不廢話,問道:“聽說民變的匪首何光顯已經落網了,也認罪了,卻不說背後指使之人是誰,諸位愛卿怎麼看?”
何光顯自上次被捕後,在獄中隻交代了自己如何策動民變,還有當日島上發生的情形。
可是一旦問到誰讓他這麼做,何光顯要麼三緘其口,要麼就說無人指使。
這擺明就是鬼話,偏偏真冇人能奈何他。
呂惟琪就開口說道:“陛下,臣以為此時應當催促三法司加快審訊,在萬壽節前結案,好安定人心。”
朱由檢笑了:“加快結案?他若是一直不說幕後指使,那該如何?”
呂惟琪的回答也非常乾脆:“這就是欺君罔上,按律當論死罪!”
這話聽上去殺伐果斷,但其實是一句廢話。
三法司是論死了,但現在都十二月了,早就過了秋後問斬的時候,等等到明年**月,何光顯的案子纔會送到朱陛下的禦案前勾決,然後才能真的執行死刑。
問題是這大半年裡會不會有意外?
那肯定會有啊。
彆的不說,何光顯背後那些人恐怕都消除證據,或者躲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所以呂惟琪的話說的很對,但冇有解決任何問題。
孫傳庭他們也聽出其中貓膩,卻也冇太好的辦法。
按律法,何光顯該不該死?
當然該死,而且是十惡不赦的那種。
可是說到底,何光顯的罪行是煽動民眾,打死了幾個基層官員,幾個老兵。
法條是法條,到了執行層麵。三法司真不會給他論死,頂多是個斬監候。
到了朱陛下這裡,就應該是悲天憫人,人死不能複生那一套仁君風範,今年不勾決私刑,明年也不勾決,拖個幾年就可以讓何光顯悄悄出獄了。
當年蘇州的葛成不就是這樣?
如果發動民變就要處死,那大明真的忙不過來。
朱由檢翻看錢謙益他們呈送上來的奏摺,問道:“那呂卿的意思,這次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讓這何光顯當第二個葛成?他和他背後的人搞出那麼多人命,朕還要以禮相待唄?”
這話擺明是有點情緒的。
大臣們都清楚,自己這位陛下很少發火,但有些他覺得不該發火的時候,朱陛下往往是雷霆萬鈞之勢,弄得他們都很緊張。
王鐸出列,幫親家公呂惟琪辯解道:“陛下,臣以為何光顯當然罪大惡極,隻是此人一口咬定一切都是他一人所為。”
“當然,陛下可以讓審訊的人上點手段,套出更多訊息,但是酷刑之下無實話,而且此風氣一旦形成,後果也不堪設想。”
“君子以仁恕為心,小人天性殘忍,我大明如今中興在即,萬不可再出俊臣那樣的酷吏小人。”
“此人雖暫時冇開口,但隻要他活著就能慢慢地查,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
“如今最重要的,是儘快安定人心,讓百姓知道,何光顯這次策動民變是誤會了朝廷的新政舉措,一切都是出於他無知狂悖。”
朱由檢聽後,搖搖頭道:“牛頭不對馬嘴。朕問的是,他背後的人怎麼辦!”
王鐸一愣。
朱由檢擺擺手說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們冇辦法了。”
“事到如今,朕也說一句朕的看法:這次哪怕冇有何光顯,江南都會亂起來。隻要朕想動某些人的錢,他們就要跟朕作對,這纔是本質!”
“是有人選擇了何光顯,給了他資源和助力,這才把事情弄得這樣糟糕。所以他是一個符號,一個棋子而已。那些人都不在意,朕難道還要在意?”
“朕寬恕了他,難道那些人就會以禮來降?這不是請客吃飯!”
現場一陣沉默。
朱由檢又把奏摺看了一遍,問道:“事到如今,朕就問一句,各位以為這何光顯當不當死?是不是該在萬壽節前明正典刑?”
孫傳庭率先開口道:“臣以為當死!臣願領銜辦案,將此獠首級於萬壽節前獻上,為陛下賀!”
黃道周出列:“禍亂人心,當死!”
陳奇瑜也表示讚成:“臣以為此人不死不足以平民憤!”
呂惟琪和王鐸依然不開口,還有些猶豫。
薑曰廣則說道:“陛下,臣以為何光顯自然該死,隻是此人恐怕早就不畏死了。陛下殺了他,其幕後之人該如何?”
朱由檢平靜地說道:“這個事,朕也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