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立刻對何光顯他們喊道:“絕無可能是官軍!小吳將軍與我約好了,太陽落山纔會攻上來。”
方纔那個瘦猴子怒道:“說到底你們還是要我們的命,老子先跟你拚了!”
何光顯一把推開他:“都什麼時候了,人家都打上來了還不快跑?”
“要真是官軍,他還能當人質,你傷他有何用?”
眾人一想也是,於是趕緊架著錢謙益往外跑去。
錢謙益心中叫苦不迭,難不成是吳三桂立功心切,所以提前讓人上島抓人嗎?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吳三桂不是那種急躁之人,否則當初民變時他不會忍到最後一刻才動刀子。
而且吳三桂還想著娶柳如是,哪兒有這樣坑老丈人的?
但此時他說這些也是冇用的,隻能乖乖配合了。
誰知,那瘦猴和旁邊的壯漢卻攔在了前麵,對何光顯說道:“先生,扔下這狗官,我們走吧。”
“大道理我不會說,但這狗官不配活著!”
何光顯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你們……”
瘦猴子旁邊的大漢有些心虛,低著頭說道:“是啊,先生,就讓他自生自滅吧,咱們跑就是了。帶著他還是個累贅,隻要坐船離開,在這太湖上誰也奈何不了咱們!”
何光顯深吸一口氣,又說道:“那好,但我有幾句話要跟錢主事說,你們先讓開。”
瘦猴子一聽也隻好同意,鬆開了錢謙益。
等何光顯靠近錢謙益,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就往外衝。
“錢主事,快跑!”
錢謙益早就想走,這會兒更是趕緊加快了腳步,等到瘦猴他們反應過來,纔開始大叫著追逐上去。
“抓住他!彆讓那狗官跑了!”
“先生,回來!”
他們這邊剛一跑,就有幾個手持刀劍,官軍打扮的人衝了過來。
為首一人怒道:“人呢?”
瘦猴子嚥了咽口水,說道:“先生他……他帶著那狗官跑了。”
那人怒了,狠狠吐出一個字:“追!抓到人,答應的賞錢再翻一番!”
瘦猴子他們聽後眼前一亮,隨即跑開了。
旁邊一人問道:“頭兒,接下來咋辦?本來是要做戲,讓這些刁民以為官兵出爾反爾,現在……”
“不慌,還是原來的部署。”
那人說道:“隻是要殺的人,除了錢謙益,還有那何光顯了,孃的,那小子果然反了水了。記住,一會兒殺完人後,把身上的衣服換好,裝成這些刁民的樣子,渾水摸魚。”
“不用怕,出了事會有人幫我們說話。他吳三桂也不敢亂來,眼下是要抓緊弄死那兩個人。”
“好!”
另一邊,何光顯與錢謙益已經順著一條小路往山下跑。
“他們不是朝廷的兵。”
何光顯長歎一聲:“錢主事,這回真是委屈你了。”
錢謙益驚魂未定,全靠本能奔跑:“那些會是……什麼人?”
何光顯不再說話。
曆史上的錢謙益,在五十九歲的高齡娶了小自己二十三歲的柳如是為妻,兩人還有個女兒,當真稱得上是老當益壯。
這會兒他的好體格也幫了忙,與三十左右的何光顯一同逃亡,那也是絲毫不落下風。
貢山島此時已經完全亂了起來,到處可見逃難的平民,方纔那片小村落還直接被放了火。
錢謙益與何光顯即將跑到岸邊,卻冇有看到船的影子,發現附近有一處山洞,於是趕緊躲了進去。
“這些人……不會是你的同黨來殺人滅口的吧?”
錢謙益腦子雖然亂,但眼下的情形並不難猜。
何光顯想投案自首,不論談得攏談不攏,必然會有人不同意。怕是悄悄上了島,冒充軍官來殺人滅口。
那瘦猴子恐怕就是內應,想要聯合那些人,讓無知的亂民相信官兵出爾反爾,導致談判破裂。
到時候錢謙益就是被打死,死無對證,傳出去也是朝廷自己出爾反爾,自作自受。
用心歹毒,也用心良苦啊。
能布那麼大一個局,究竟是何人在背後指使?
何光顯輕歎一聲,沉默不語。
等外麵動靜小了點,錢謙益他們才悄悄走出來,又轉了一會兒,終於是認出了來時路,趕緊往那邊跑去。
所幸那些人上島的路線不同,所以錢謙益來時坐的蚱蜢舟和船伕冇被髮現,暫時還在。
然而等錢謙益與何光顯二人剛剛上船,就聽到身後有一陣叫罵聲。
是那些人也追上來了。
有兩個官兵模樣的人還在朝他們放箭,但距離太遠冇起作用。
追兵們一邊快加腳步,一邊說道:“去,把我們的船叫來,一定要抓住他們!”
錢謙益趕緊喊道:“快開船!”
船伕也是慌裡慌張的樣子,說道:“老爺……這船載不動那麼多人啊,快不了。”
這種蚱蜢舟本來就隻能容納一兩人,船小好調頭,速度也快,但多了一個人擺明就是負擔。
眼看那些人越來越近,何光顯立刻跳了下去,幫忙推動船隻:“錢主事,事到如今,你走吧!”
錢謙益見狀,看看他又看看對岸,忍不住仰天長歎一聲。
他彎下腰,竟然一把將何光顯往船上拽!
何光顯大驚:“錢主事你這是什麼意思?這船加上我的話,遲早要被他們追上!”
錢謙益自己跳了下去,說道:“你走!”
“什麼?”
“你若是死在這裡,錢某百口莫辯,假的也要變成真的!”
錢謙益知道,自己就這麼回去,無錫的民變就還要繼續下去,而且情況還會更糟,到時候官府和百姓之間就會徹底失去信任,隻有大開殺戒。
何光顯作為民變頭子,他活著,不僅有可能找出幕後之人,也能證明朝廷的誠意,還能說服一部分的矇在鼓裏的亂民投誠。
結束民變,讓百姓消除對新政的誤會,這纔是自己的使命。
否則,他將來有什麼顏麵去見提拔自己,給自己機會的皇上呢?
何光顯看著錢謙益:“錢主事,那你……”
錢謙益半個身子泡在水裡,說道:“我是朝廷命官,不可陷於賊手。你走吧,我自有自己的死法。”
“老夫也是男子漢啊。”
何光顯眼神黯淡下來,跪在船上,朝著錢謙益拜了拜。
錢謙益聽到耳邊的喧嘩聲更響亮了,趕緊往前方水域走動起來。
十一月的太湖水,刺骨的寒意紮在他的身上。
“這水……太涼了吧?”
錢謙益一咬牙,猛地紮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