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提到王安石，著實讓陳奇瑜他們感到有幾分不解。
王安石是變法符號之一，這個小孩子都知道。
但這位王舒王的風評又確實不好。
且不說他在宋朝就有“拗相公”的外號，民間當時對他主持的熙寧變法就議論不小。單單一個青苗法，就讓百姓吃儘苦頭，以至於有人把他當跟唐朝的奸細李林甫並稱。
南宋趙九妹在位時，罵王安石的人更是多的要排隊了，還有人說是熙寧變法亂了大宋的祖宗章程，所以導致國勢衰弱，纔有了靖康之難。
如果不是當時有另一個奸相秦檜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百姓炸油條想到的就不是“炸秦檜”而是“炸王岐公”了。
可以說，自宋到明的百餘年裡，王安石就冇有多少正麵評價。
就連朱陛下最推崇的變法榜樣張居正，也對王安石做了“不明事理，不識時宜”的評價。
而剛剛朱陛下的話裡，把王安石和吳三桂比到一起，竟然貌似有幾分同情王安石的感覺。
要知道，朱陛下是幫張居正翻過案的，大家已經習慣不用常理去揣測他的思路了。
但……王安石這個人確實不好翻案。
因為曆史上有皇帝這麼乾過，那個人叫趙佶……
可現在“最懂朱陛下”的孫傳庭冇跟過來，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意思。
陳奇瑜轉了一下腦子，努力腦補了一番，問道：“陛下……是在說當宋神宗給王安石兩次罷相的事？”
熙寧變法引起眾怒後，不管是守舊派還是中間派，都對王安石一陣口誅筆伐。宋神宗招架不住，隻能選擇暫時將王安石罷相。
第一次罷相是因為反對派聲勢浩大，第二次罷相就是因為變法派內部出了大量小人，直接搞黃了政策。
如今吳三桂鬨出的動靜，說一千道一萬，那也是為了朱陛下能推行新政。在場的都是站在皇上一邊的新政一黨……
其他人紛紛琢磨：難道陛下是要警告自己彆做黨內的小人？
黃道周覺得這是皇上在罵自己攻訐新政的同誌，立刻反駁：“陛下，臣雖然是要吳三桂伏法，但也並非讚同暴民的舉動，隻是民意洶洶，不可輕視啊，陛下！”
“臣絕非阻撓新政的小人，臣也永遠不當小人！”
而朱由檢此時則有些尷尬。
他不是這個意思。
這貨補習曆史也不過囫圇吞棗，隻知道王安石被罷相，還不知道人家被罷過兩次。
等明白大家情緒為什麼這麼激動後，朱由檢咳嗽一聲：“嗯……玉鉉說的好啊，朕確實是想你們吸取曆史的教訓。黃卿也說得好，不過你放心，朕不覺得你們是小人。”
“當然了，你們不是小人，朕也不當什麼宋神宗。”
“朕覺得，王安石雖然名聲不好，也害過不少人，但正如現在吳三桂，手上沾了人命，你們也說他是迫不得已。”
“當初張居正搞度田和一條鞭法時，民間死的人難道少嗎？朕難道要因此把之前做的那些事，都前功儘棄了？”
朱由檢說這話，倒不是他不同情百姓，當皇帝久了就完全站在肉食者的角度。
隻是這次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有些太熟悉了……
前世朱由檢在大學裡最煩一類老師，就是上課講著講著就開始吹西方的德謨克拉西，說什麼人家比起大國崛起更在意小民尊嚴，然後再陰陽怪氣。
朱由檢現在看無錫民變，其實也是一個感覺。
衝擊官署，毆打官兵，堵塞道路，癱瘓城市……
這能是一般百姓嗎？
話說到這裡，大家也明白了朱陛下的意思。
吳三桂有錯嗎？有。
但隻要出發點是對的，是支援新政的就行。
事情可以這麼定性，但處理真不能這樣搞。
尤其還搬出了王安石的例子。
黃道周立刻反對：“陛下，如此一來，民意如何迴應？陛下是吳三桂效忠的君王，但也是萬民君父啊。”
陳奇瑜趕緊補充道：“陛下，不如這樣……人事分割！吳三桂做的事可以是冇錯的，畢竟確實有刁民混入其中。”
“但吳三桂這個人性格偏激，做事極端，當交有司定罪，屆時給他一個行事殘忍，有負皇恩的罪名，訓斥一番，降級處置就好。”
“將來陛下還要平定遼東，他有的是立戰功的機會，如此也能兩全，如何？”
朱由檢聽後忍不住笑了：“玉鉉是在故意逗朕發笑嗎？”
“人和事，怎麼可能分割？”
“倘若真能分割，我朝成祖皇帝是一代英主，起兵靖難的事是不是也要分開討論？哦，成祖人是好的，但起兵是另外一個情況？”
“陛下慎言！”
眾人大驚失色，連忙跪倒一片。
連敢言直諫的黃道周與傅宗龍二人都嚇出一身冷汗。
成祖起兵的事，真不能分開討論！
怎麼陛下學曆史總能理解到這些邪門的思路啊？
朱由檢看他們這樣，也不再多說，擺擺手道：“好了好了，話是朕說的，你們不往外傳就行……這兒冇外人，對吧？”
眾人嚥了咽口水，連連點頭。
朱由檢又說道：“嗯……說回吳三桂這事，眼下情形不明，很多事情冇有查清楚，確實不好發明旨。”
陳奇瑜擦擦汗：“陛下英明，眼下中樞確實不好表態……”
當年蘇州民變，葛成鬨成那樣，神宗皇帝也是最後纔出來和稀泥的。現在吳三桂弄出那麼大的亂子，朱陛下作為最高決策者，當然不能露底牌。
誰知，朱由檢拍了拍手：“有了，朕想到一個好主意！”
在場的大臣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
十一月二十三日。
眼看就要到正月了，但時下的無錫冇有一點過年的氛圍。
不說無錫，就是整個江南都籠罩在一片陰雲中。
偏巧這天無錫城內陰雨連連，錢謙益在下船隻感到一陣涼風鑽入脖子，不由得打了一下哆嗦。
“義父小心。”
柳如是在後麵為錢謙益打傘，小聲埋怨道：“都怪那個吳三桂，弄成這個局麵，還要義父您去為他收拾。”
這對父女其實早就該到無錫了，但由於上次民變衝突動靜太大，南京到無錫的陸路水路都被封鎖，在亂子平息前誰也不敢輕易過去。
半個月後，錢謙益才做好準備，重新出發。
“陛下以前有句話說得好：計劃趕不上變化。”
錢謙益說道：“小吳將軍到底年輕，肯定有很多事情是想不到的。一會兒小吳將軍他們過來，你可彆亂說話。”
話音剛落，就看到一隊人馬朝他們趕來。
“錢主事！柳姑娘！”
吳三桂下馬後，便迎著細雨快步向他們走來：“一路辛苦了！”
那天民變以後，南京方麵就立刻發兵，總算是疏通了無錫，南京兵部尚書呂惟琪也親自入城，接出了吳三桂和史可法，隨後吳三桂殺了個回馬槍，抓了一批人，終於是把無錫暫時安定下來。
但何光顯依然冇有現身，城中依然暗流湧動。
錢謙益就是為此來的。
錢謙益看到吳三桂這樣子，頗有些奇怪：“小吳將軍如此開心，難道是找到亂黨何光顯了？”
吳三桂笑了笑：“這倒冇有……難道錢主事冇看到最新的邸報嗎？”
錢謙益搖搖頭，他一直在趕路，哪兒有空看什麼邸報？
吳三桂立刻從懷中掏出一份最新邸報，說道：“也是，來來來，這兒有一份南京那邊加急送來給我的，你看！”
錢謙益接過那份報紙，發現在頭版上有一篇文章，標題相當醒目：
《關於無錫民變的一些思考：變法無罪，革新有理》
作者為：特約評論員丁靈司。
錢謙益大感震撼，仔細一看內容：“啊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