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大聲說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親征在外,嘗夜夢孝純太後與皇考歸,心中慼慼,然天下未定,百姓不寧,朕亦不能一展孝思,回京祭祀。”
“逝者已矣,然神宗宣懿太妃溫恭淑慎,久侍先帝,朕念太妃長於河南,而江南氣候和煦,宜頤養天年,特敕遷居南京舊宮,一應供奉俱依在京之例。”
“茲事體大,非德望兼隆者不可托付。太子年幼,皇後不可離東宮。懿安皇後仁孝端慈,行事謹慎,著即總理太妃南遷事宜。”
“皇後與太子即刻前往南京侯駕……”
聽了這道聖旨,眾人又是一陣驚訝。
宣懿太妃,就是神宗時的劉昭妃,神宗在位時她不得寵,一生無子,在神宗駕崩後攝太後事,統領六宮。
張皇後和周皇後入宮都是這位太妃親自主持並選中的,可謂資曆深厚,德高望重。
如今朱陛下要把人家接到南京養老以儘孝道,確實是值得稱讚一番的行為。
但你離開京城這麼些年了都冇想起宮裡有個太妃,現在懿安皇後家裡出事你就說你做夢夢到了親媽和你哥……
還把這事竟然托付給了懿安皇後來做,釋放的訊號就太過明顯了。
雖然聖旨上說皇後要撫養太子冇空,但你不是還有李、袁、田這三位貴妃嗎?她們也可以辦這事啊。
這雖然不能說孔家行賄太康伯的事就此打住,但起碼說明陛下對自己這位嫂子還是信任的。
但這偏袒嫂子……
錢謙益等人趕緊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莫言天家事。
張皇後更是俏臉一紅,眼角也濕潤起來。
周皇後在一旁趕緊提醒:“姐姐愣什麼?快謝恩啊!”
張皇後趕緊低頭:“謝陛下信任!本宮一定辦妥此事,讓太妃到南京頤養天年,與陛下共享天倫!”
黃宗羲微微頷首,回頭一看,還有最後一道聖旨,深吸一口氣,打算速戰速決。
其他官員也早就跪得膝蓋發疼了,看到馬上就要完事,也鬆了口氣。
皇上這三道聖旨,雖然不提震動天下的三案,但也是旁敲側擊。
看來三案的處理也是要走暗線,不會明麵上解決了。
也好,和光同塵嘛。
誰知,黃宗羲大聲說道:“朕嘗聞《周官》有司會之製,漢室有上計之規,我朝高皇帝設立六科,亦為稽覈邦計。內府度支,雖屬宮闈,究皆民力。”
“朕在外四載,更知民生之艱。承籍與士農工商,祠堂阡陌,方有藩臬司道,皇宮閶闔。”
“天授朕以大位,朕即為萬民君父,當持天下公心,豈能有私?”
“朕掌神器,當公示天下!故命預算司設《崇禎會計錄》,宮中采辦及皇產等項,皆須明標價例,有司衙門參與審計,刊佈天下!”
“今日起至崇禎五年三月,征集細則意見,兩京一十三省官員、士人、賢者均可上疏商議。”
這道聖旨不啻於一道驚雷,直接震撼了在場眾人。
陛下這是要公示皇產?
什麼情況?
錢謙益聽到這其中還有自己預算司的事,也是一陣激動,渾身不停顫抖。
這當然說明瞭自己的工作得到了皇上認可。
同時皇上也是在給自己加擔子了。
功利地說,錢謙益甚至看到了內閣首輔的椅子在向自己招手。
畢自嚴就是因為幫皇上搞錢搞軍餉上位的嘛!
但,更讓人吃驚的是,皇上真的要公開自己的私產了!
這不就是針對孔家向太康伯行賄的事表態嗎?
孔家給太康伯五千畝田,有人懷疑這是皇上在背後指使,私底下向臣子索賄收黑錢。
現在皇上索性公開自己的財產,讓天下人都看看,到底有冇有這回事!
想給皇上潑臟水?
皇上直接把桌子給你掀了!
而且更重要的一點:皇上都公開私產了?底下的官員呢?
細思極恐啊!
牽連甚廣啊!
這次,輪到盧象升率先開口了:“皇上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回過神來,也趕緊口呼萬歲,滿頭大汗地接下聖旨。
他們中很多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一個手握十萬大軍的皇帝在北方穩坐釣魚台,而且已經出招。
江南那些人,恐怕也要做出迴應了……
錢謙益和盧象升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現在是崇禎四年九月底,到明年三月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來征集細則意見,換言之還有轉圜的餘地。
陛下這是在為自己留餘地,如果現在就火急火燎地宣佈公示皇產,那麼那些人肯定要狗急跳牆出來反對,甚至對自己這些回鄉查案的人不利。
但如果給了這些時間,他們還有服軟的機會。
錢謙益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雙手還在發抖。
宣旨完畢後,黃宗羲喝了兩杯鹽水,又叫來盧象升與錢謙益。
“陛下答應錢主事你和盧閣部一起去常州,讓我也一起跟著。”
黃宗羲說道:“吳三桂、史可法他們早就出發,這會兒人恐怕已經到南直隸了。我們也要儘快過去,二位應該有準備了吧?速速啟程,莫要耽擱了。”
盧象升點點頭,又問道:“那黃公子,陛下近況到底如何?龍體可安康嗎?”
黃宗羲指著那幾份聖旨,笑道:“閣部還看不出來?陛下在北邊確實有些生氣,這才連著出了幾道旨意。”
“不過我出發時陛下已經好多了,還說要搞個草原蹴鞠比賽,看那些蒙古人踢球,然後等我們好訊息。”
盧象升聽後,哭笑不得。
……
常州府,無錫。
“所以,民變發生時你並不知情?”
吳三桂翹著二郎腿坐在縣衙大堂,向麵前的無錫知縣陳誌忠問道。
陳誌忠此時脫了官帽,跪在地上,麵無表情道:“正是……是一群棍徒掉刁民毆打吏員,還避開了官兵,搶了幾個大戶後便作鳥獸散。”
“下官無能,請上差責罰。”
吳三桂笑了:“我是奉旨回鄉省親,路過你們這裡而已,並非什麼上差。”
“不過發生民變,我也不能坐視不管,多問兩句而已,陳知縣何必這麼緊張?”
陳誌安冇有說話。
吳三桂對他的沉默有些不滿,又說道:“不過陛下肯定很快會過問此事。若是正常征稅,百姓怎麼會突然搞出民變造反的事呢?”
“你這謊話,可要扯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