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朱由檢的語氣變得嚴厲，在場眾人紛紛肅立。
古魯緊張起來，難不成是自己剛剛的發言，讓皇上覺得給的條件更加寬鬆了？還是對他們這些俘虜不放心？
誰知，朱由檢指了指他們的腦袋，說道：“今後你們不得髡髮留辮，要跟漢人一樣學習束髮，不許再剃髮。”
現場的蒙古各部首領又是一陣躁動。
古魯再次站出來：“陛下，這剃髮留辮是我們風俗使然，千百年來都是如此！草原有時炎熱，剃髮後更加涼快，也方便我們騎馬射箭和打獵，這留了長髮多有不便呀！”
朱由檢笑了，指一指旁邊的曹變蛟和薑武，說道：“我們漢家男兒束髮作戰，一樣戴頭盔一樣騎射，怎麼就有不便了？”
“你不服氣，跟他們再重新比試一下？”
曹變蛟與薑武聽到陛下拿自己舉例，立刻昂首挺胸地站出來。
曹變蛟還對薑武小聲說道：“你看，剛剛陛下先指我，再指的你！”
薑武翻了個白眼。
而古魯在看到他們兩個後，又想起當初被衝的場景，哆嗦一下不再說話。
朱由檢又笑道：“朕頒佈蓄髮令，其實也是為你們好。將來互市貿易後，你們都要跟關內百姓打交道，若服飾髮型一樣，自然融入得更快。”
“而且朕還打算讓你們的子女到京城留學，若是有能考科舉應試還成績優秀的，朕還會許他們做官，到時你們也不用再在這草原辛苦放牧了。豈不美哉？”
“你們既然願意歸順大明，幾根頭髮的事還不能答應朕嗎？”
古魯等人麵麵相覷，總感覺自己吃了虧，但也不知道具體是在哪裡虧了。
“好了！”
朱由檢從太師椅上坐起來：“如果冇什麼異議，我們就趕緊訂立盟誓，值此重陽佳節，祭天簽約吧！”
這幫蒙古人當然不清楚什麼重陽佳節，隻能趕緊應是，其餘大臣也立刻口呼萬歲。
日近黃昏，天色向晚，天邊堆起熔金般的雲陣，陰山下的草原更是一陣秋風颳起。
朱由檢此時重新穿上四團龍袍，頭戴翼善冠，帶著一眾文武與蒙古部落首領向著城外搭建的祭壇走去。
說是祭壇，其實就是孫傳庭和陳奇瑜倉促間清出了一片空地，然後仿京城天壇用土石壘出的圓形祭壇罷了。
不過冇有準備嘛，也能理解。
等三牲和其他祭品準備完畢後，朱由檢又從黃道周手中接過一份祭文。
祭文開頭是老一套的向昊天上帝彙報了這次北伐的成果，最後總結：“此番賴四海百姓之勞力，三軍將士用命，列祖列宗聖德，臣朱由檢本德薄之人，方定北疆，雖不及太祖恢複中華之功業，亦不負萬民之期……”
陳奇瑜等人聽著有些奇怪，按禮製該感謝祖宗盛德，再說三軍百姓用命的事，怎麼反過來了？
大家悄悄瞄了一眼撰稿的黃道周，後者隻能無奈聳了聳肩。
答案顯而易見：朱陛下自己改的詞唄。
接著朱陛下又大聲念道：“西域者，華夏內屬之國也！唐虞時率教興事，三代時四方賓服，皆乃自古以來之故事。”
“可見華夷祖宗本同，然所業有彆，政教有差，故風俗各異者。漢武帝時，張騫使西域，冠軍侯霍去病擊破匈奴右地，始複通中國。其後自魏及晉，中原多故，神州陸沉，西域通貢者不過三數，卻未有斷絕……”
“後有盛唐，貞觀時以頡利破滅，其地為西伊州，同於編戶，草原十八部列屬華夏，諸國朝貢，侔於前代矣。”
“兩宋儘失河西之地，元太祖滅夏，世祖統一寰宇，西北諸國，無不臣服矣。世祖冕旒承九州之鼎，習用漢禮，融入漢家，修宋遼金史共列正朔，乃華夏衣冠不絕，文明不斷！”
這一大段，基本是把此前的華夷曆史論述了一遍，除了表明西域故地自古以來外，更讓眾人感到稍稍驚訝的是，前元的功業也被拎出來承認了？
不過仔細一想也是，當年太祖也說過：“元主中國百年，朕與卿等父母皆賴其生養。”他老人家都是認元朝的，朱陛下現在提出誇兩句也應該。
而古魯還有哈喇忽剌等人則鬆了口氣，起碼這也表明瞭朱陛下確實冇有把他們當外人，更冇有因為戰勝了就貶低自己的祖宗。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繼續大聲說道：“我太祖高皇帝以聰明神武之資，恢複華夏，功在千秋。今子孫承業二百餘年，當奮前人之餘烈，牢記使命，華夷命運本同體，當共同為中興華夏奮鬥！”
“日月山河永在，華夏衣冠永存！”
“總理山河臣朱由檢，謹告天地祖宗，四海之民，觀其成敗！”
最後一段唸完，此時夕陽的強光正好落在朱由檢身上，弄得他身上熠熠生輝，頗有幾分神明降世的既視感，那一道圓圓的落日彷彿成了背景板，當真有幾分傳奇色彩。
大家細細琢磨剛剛說的“華夷共同體”，一邊讚歎這位大明天子果然神人。
朱由檢唸完祭詞後，又親**燒祭天禱告，隨後陳奇瑜拿出一份約書。
約書的內容和朱由檢此前說的一致，還貼心地弄了雙語版本。
且說朱陛下前世不懂古代史，但知道一點近代史的梗，於是有些惡趣味地想把約書取名為“漢蒙互不侵犯條約”，但終究覺得不吉利，就當時按規矩來了。
在場的部落首領紛紛在上麵簽字並按下自己的手印，哈喇忽剌為了表示誠意，還親自劃破手指按了一個血手印，之後其他人也紛紛跟上，弄得一張白紙黑字的盟約頓時滿是血跡，著實嚇人。
隨後就是一碗碗酒水送上，朱陛下飲下後，其餘人才紛紛一飲而儘。
隨行的大明臣子，激動之情當然溢於言表。
今日複見漢家天子收複陰山南北，平定北境，又有幾個不會感到激動？
大明從禦外轉為馭外，兩邊長期以來的仇恨與紛爭，貌似終於可以告一段落。
望見此情此景，陣陣秋風吹過，朱由檢身上的龍袍獵獵作響，他竟然一時間感到有些惆悵，卻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
當真是。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卻道天涼好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