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巡撫衙門,唐通把陳演拉到一邊,用有些埋怨的語氣問道:“這兒的事一通天,陛下真的派欽差過來,我們恐怕都吃不了兜著走,你剛剛怎麼不攔著啊?”
陳演反問道:“你瞧你說的,今晚的事情誰能料得到?何況瞞誰也不能瞞皇上,讓我攔,我攔得住嗎?”
頓了頓,陳演又冷笑道:“何況耿如杞他們自己在找死,攔什麼?”
唐通不明白了:“找死?他們?藩台,你這幾個意思?”
陳演小聲說道:“晉商的案子,陛下是想以疏代堵的,所以才提出搞特彆貿易區,還要開放海運,讓這幫商人去爭。”
“那皇上這麼做,目的是為什麼?不就是一個錢字嘛!”
“耿如杞真的如實上報,把事情鬨大了,就是壞了陛下的方略,山西乃至漠北都攪和進來,特彆貿易區還搞不搞了,海運還開不開了?搞不到錢,你說陛下會怪誰?”
唐通點點頭:“嗯,是這個道理。老陳,你繼續說。”
陳演自通道:“當下之計,那就是得要想個辦法,弄出一大筆錢給陛下,到時候,誰是忠臣就一目瞭然了!”
提到錢,唐通有些捨不得了:“你這意思,是要我們出點血?”
陳演麵對這個木頭腦袋的搭檔有些無奈了:“你傻呀?今晚田文萌不是抓了一群商人嗎?他初來乍到,不熟悉情況,肯定來不及去那些人家裡,你現在派兵過去,抄了那些商人的家!”
“我估摸著,怎麼也能弄出幾百萬現銀,過兩天我寫個條陳,分彆給內閣和陛下說明此事。”
唐通聽後這才展開笑容:“藩台大人就是藩台大人,我明白了!”
隨即他又麵露難色,問道:“可是……這事辦起來動靜不小,耿如杞是巡撫,田文萌有聖旨,萬一他們到時候強行插一腳可怎麼辦?”
陳演捏著鬍鬚說道:“所以你動作要快啊!我聽方纔的動靜,田文萌這次過來肯定冇有帶太多的人手,如今還要挨個審問,一定冇有空管我們。”
“萬一田文萌那臭小子真要來硬的,你們手裡的刀是乾什麼吃的?”
唐通一下瞭然了。
抄家就像是從肉庫裡拿出一塊肉,經手的人手上都要留點油水。
窮慣了的大頭兵看到白花花的銀子,怎麼可能拱手讓人?誰要是來搶,他們肯定不會輕易放過。
哪怕是錦衣衛。
嘉靖三十一年時,一個叫陳謹的福建人得了狀元,回鄉丁憂時,當地的大頭兵上門跟他要錢,結果陳瑾擺出狀元的架勢不願意給,竟然被那些亂軍活活砍死。
堂堂天子門生,死得就是如此潦草,朝廷後來居然連個屁都不敢放,把此事不了了之了。
截至目前,大明朝曆史上死在大頭兵手上的地方官、欽差乃至藩王的都有。
擋人財路就是殺人父母,這從來就不是一句空洞的威脅。
陳演又自通道:“隻要事情辦得漂亮,皇上能看到錢,一俊遮百醜,我們就是功臣!”
“朝廷那邊也不用擔心,李侍郎會想辦法幫我們說話的。”
這個李侍郎,說的是現在的戶部左侍郎李建泰。
李建泰是山西曲沃人,家裡很有錢,曆史上崇禎帝還指望他能拿錢出來籌集軍餉,但直到李自成攻入山西平陽,威脅到李建泰老家和財產了,他才站出來表示願意出錢。
而病急亂投醫的崇禎帝也真的隻能信他,給了尚方寶劍,親自送行,讓他代替自己禦駕親征。
結果李建泰人剛到保定就病了,部將投降李自成,他本人想自刎歸天,結果失敗被俘。
現在,李建泰正在中樞任職,又是晉商又是大臣的他,當然不希望山西官場和現有的局麵被改動。
能出錢解決就出錢吧。
可以說,如果是麵對曆史上的崇禎帝,陳演這一招是真的管用。
要不說人在做壞事的時候最聰明,涉及到前途和未來,尤其自身的富貴,陳演幾乎是拿出了一個滿分的應對方案。
陳演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表現不錯,除了被扇了兩巴掌不夠體麵,其他的都贏了。
他摸摸自己還在發燙的臉頰,咬牙道:“田文萌,爾母婢也!這筆賬,我們慢慢算!”
……
另一邊,山西鐵礦太監杜勳的宅子裡,兩個穿著綢衣的男子正瑟瑟發抖。
範永鬥和王登庫這個樣子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從福順酒樓逃跑的時候冇注意腳下,竟然跌入了一個池塘裡,這會兒冇來得及換衣服,在山西夏日的夜裡冷得不行。
都說狡兔三窟,二人在太原之外還有彆的地盤,尤其老家介休,當地百姓和士紳都會幫他們躲避官府。
隻是眼下他們不清楚外麵是個什麼形勢,加上寧完我和阿布鼐也躲了起來,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隻好來到這太監的豪宅暫避風頭。
“你們兩個天殺的,真是好大膽子!”
杜勳氣沖沖地從外麵回來,用那細細的聲音質問道:“現在整個太原城都被錦衣衛和巡檢司的官兵弄得亂成一鍋粥,到底是怎麼了?”
範永鬥起身說道:“公公,這事確實不能怪我們,都是那些建奴和蒙古蠻子……”
杜勳咬牙道:“你給咱家說點有用的!好端端的,哪裡就冒出那麼多蠻子來?”
“這下好了,剛剛巡撫衙門來的訊息,說是耿如杞要直奏禦前,到時候陛下派個欽差,或者多叫幾個錦衣衛來,你們都要玩完兒!”
王登庫聽後,差點忍不住想要回懟兩句,幸好範永鬥踩了他一腳,讓他腦子重新冷靜。
是啊,人家是尚膳監出來的,跟現在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秉筆太監王承恩都是至交,哪怕天塌下來也有彆人頂著,砸得到他嗎?
王登庫也隻能在心裡暗罵寧完我不夠仗義,竟然不帶著自己一起跑,弄得眼下還要在這兒聽一個陰陽人爛屁股在這兒訓話。
範永鬥又說道:“公公息怒,眼下還是該解決問題纔是。如今那麼多人都被捲了進去,大家知根知底的,萬一有哪個軟骨頭亂說話,豈不是對您也不利嗎?”
杜勳看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在威脅咱家?”
範永鬥麵不改色:“實話實說而已。”
杜勳沉默片刻,問道:“那你說,眼下該怎麼辦?”
範永鬥說道:“錦衣衛初來乍到,耿如杞此前一直是在大同和宣府那邊跟孫承宗一起共事。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太原這邊還是咱們的天下。”
“依我看,不如順水推舟,來個禍水東引。眼下夠亂了,何不再把水攪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