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亢奮的阿布鼐,範永鬥是既害怕也有些無語。
哪兒有初次見麵就說政變計劃的人啊?這也太虎了。
但也從某種程度說明,現在關外的氣氛已經非常緊張,而且額哲是真的打算交出傳國玉璽討好皇太極了。
否則阿布鼐不可能病急亂投醫,來到自己麵前說這些。
範永鬥也清楚,自己現在要是拒絕了對方,那接下來會是個什麼下場也真的難說。
可真要是答應下來,到時候得罪了多爾袞不說,搞不好還要引來王登庫他們的猜忌。
更要命的,自己上了這阿布鼐的賊船後,萬一這阿布鼐最後不能成事,不連帶著自己也跟著賠進去嗎?
阿布鼐見範永鬥有些猶豫,不滿道:“怎麼了,範掌櫃,你是覺得這買賣會賠本,不想做?”
範永鬥連忙說道:“小汗王這是哪裡的話,我不過一個生意人,摻和進這樣的國家大事,總歸是有點心中不安……”
“方纔我也說過了,五千斤生鐵不是那麼好籌措的,容我這兩天好好準備。”
阿布鼐聽後,神色放鬆下來,又說道:“既然如此,那俺這幾天就打擾了,住在您這兒幾天不成問題吧?”
“等五千斤生鐵到了,我和兄弟幾個一併拉走!”
範永鬥叫苦不迭,這個阿布鼐豈不是要賴上自己了?那他還怎麼想辦法脫身啊。
這漢奸不好當啊。
此時,外麵又有一個夥計在門口喊道:“掌櫃的,有人找……”
範永鬥又氣又急:“找找找,找什麼找?冇看到我在招待客人嗎?不見不見,我誰都不見!”
夥計沉默片刻,又說道:“是王掌櫃派人來的,說是有大客戶找上來了……”
範永鬥心中一驚。
大客戶,這不就是說女真人嗎?
他心中罵了好幾句山西臟話,今天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個冇完了是吧?
過兩天恐怕還有大明官府的過來盤問自己。
女真人,蒙古人,朝廷的人……媽的,湊一桌麻將得了!
可範永鬥又能怎麼說,隻好開口道:“我這就去。”
阿布鼐似乎也察覺到什麼,於是起身道:“範掌櫃,一會兒我也跟去,冇問題吧?”
範永鬥敢拒絕嗎?隻好讓阿布鼐跟上,裝作是護衛緊隨其後,
來人果然是王登庫身邊的小廝,說是王登庫今日做東,在福順酒樓擺了幾桌,約了幾個商人共同議事,還說有個大客戶到場,千萬不能缺席。
範永鬥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多爾袞那邊派人來了。
看樣子,這五千斤生鐵當真著急啊。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皇太極那邊聽到了風聲,知道皇上要對山西動手,生怕這條商路真斷了,擔心晉商不能再靠走私賣國,特意派人來安撫。
真夠貼心的。
範永鬥拿著請帖,扭頭對阿布鼐說道:“小汗王,你看……這我估計是韃子那邊派大人物來了,您地位尊貴,與對方一個照麵搞不好就會被認出來,要不這次就讓我去,您在此稍等片刻?”
阿布鼐雖然年輕,但不傻,他笑著拍拍身邊的一個青年:“這是我的部下依勒登,他可以跟您去。”
“範掌櫃安心去,您在介休老家的妻兒我也派人去保護了,大家合作愉快嘛。”
範永鬥一聽他連自己在介休的家人都不放過,心中頓時就有了氣,但也不好說什麼,隻能答應下來。
入夜,範永鬥來到福順酒樓,王登庫已經把整整一層給包了下來,還請了一個戲班子唱戲。
範永鬥知道,這是為了掩耳盜鈴,同時用戲曲聲斷絕有人偷聽的可能。
種種佈置,都讓範永鬥知道:這次要談的事情小不了。
“老範!”
王登庫在門口等他,上前直接就問:“今天來找你的,都是誰呀?”
範永鬥看了一眼身後的依勒登,說道:“之前跑一筆青稞酒買賣,賒了點貨款,人家上門來要錢的。”
王登庫微微皺眉,心裡猜出了一些端倪。
以範永鬥的財力,如何就會賒賬?就算欠債,也不至於讓債主跟著吧?
但他現下冇功夫細想,隻能請對方進去。
一進包廂,範永鬥立刻就驚了。
因為屋內坐滿了人,順昌號的靳良玉、豐裕號的王大宇、興業號的梁家賓……這些個都是山西境內有字號的大商人啊。
當然,他們也都是跟女真人做生意最頻繁的幾個商戶。
那些人在看到範永鬥後也有些吃驚。
這裡需要說明,雖然後世有“八大皇商”的說法,但就跟東林黨一樣,他們彼此之間不是一個有力的聯盟,更不是一個組織。
所謂八大晉商,是多爾袞在扶著順治皇帝在紫禁城登基後,宴請了八個晉商代表,還賜了他們頂戴,並統一讓他們接受內務府的管理,所以嚴格來說,“八大晉商”其實是“八大皇商”。
實際上,範永鬥這種走私商人在明末的邊境可以說遍地都是,彼此間是互相競爭與合作的關係,並非是想象中那種八大晉商的頭子聯合一起,經常聚在一個小黑屋商量怎麼賣國,怎麼搞垮大明。
晉商要真有這種組織能力,大明在曆史上恐怕都撐不到崇禎十七年。
所以晉商賣國是真,投靠韃清也是真,但要說他們幾個隻會賣國,而且利益一致,能坐到一起去,那也是扯淡了。
畢竟,大明也是有皇商的。山西這邊的藩王、官員、甚至是外派的太監都有業務和買賣。
這些晉商一邊賣國,一邊還要跟朱家的王爺們做生意,真的什麼錢都掙,關係錯綜複雜得很。
而且說來諷刺,晉商在大明朝最團結的時候,是一起對付江南商人的時候。
同行是冤家,晉商為了打壓江南商賈,甚至乾出過討好魏忠賢的事,為的就是打擊代表江南利益的東林黨人。
這就是為什麼陳奇瑜說晉商問題難辦。你當然能把晉商都殺光,但這樣東林黨和江南大戶就要開心死了。
閒話少說,在場的晉商代表看到大家這麼齊聚一堂,互相間還有點不習慣。
範永鬥再往飯桌中間一看,更是嚇得不行。
主座上坐著的也不是彆人,而是皇太極倚重的漢臣之一,寧完我!
當初寧完我在大淩河一戰跟隨嶽托和多爾袞,兵敗後逃回了盛京(今瀋陽),如今竟然出現在了太原?
範永鬥此前送貨到遼東,是見過寧完我的,如今則是震驚這人竟然敢拖著根金錢鼠尾就敢深入此地。
寧完我看到範永鬥後笑了:“範老闆,好久不見了,彆來無恙否?”
範永鬥連忙回禮:“寧大人也彆來無恙,小人勞大人掛念。”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寧完我這種重臣都來了,可見事情嚴重到什麼程度。
範永鬥入座後,感到背後有一萬根針在紮:我就是想掙點賣國的錢而已呀……
哎,這漢奸的活,真不是人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