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永鬥走出去,做出一副平靜如水的樣子,準備去看看這外來的生麵孔。
如此敏感的時節,突然有京城的人過來,難免不會令人起疑。
畢竟本地誰不知道自己在做關外的生意?
結果令他意外的是,那幾個客人的樣子並非是他的想的那種過來試探的官差,而是幾個身材高大,頭戴氈帽的壯漢。
剛一走近,範永鬥就聞到了對方身上的一股濃烈的膻味。
他扭頭瞪了那個通報的夥計一眼:“糊塗東西,一點眼力見都冇有,明天你就彆來了!”
以範永鬥在關外跑買賣的經曆,這分明是幾個蒙古人,還什麼京城口音,嚇他一跳。
夥計撲通跪下求饒,此時坐在門口的一個大漢笑了,操著一口流利京城官話:“範掌櫃好端端的訓人做什麼?莫非是要指桑罵槐,趕我們走?”
範永鬥趕緊拱手道:“這位貴人說的哪裡話,這識人不清可是我們行業大忌,幾位請到裡麵說話。”
大漢給了手下一個眼神,隨即跟著範永鬥進到裡屋。
範永鬥親自為對方斟茶倒水,問道:“敢問貴人是……剛剛從關外過來?”
大漢淡然道:“嗯,最近這路越來越難走了,今後想喝範掌櫃的茶恐怕也難。”
範永鬥笑了:“哪裡的話,貴人想喝,隨時都有。不知您上門來找範某,是有何事?”
大漢不說話,而是直接從懷中拿出了一把鑲金的匕首拍在上麵:“我的朋友,你可認得這個嗎?”
範永鬥一驚,湊近仔細看了起來。
“這花紋……這樣式……乃是汗王纔能有的東西啊。”
“不錯,這是草原上的勇士和雄鷹的象征,也是流淌在我們血液中的驕傲。”
大漢盯著範永鬥說道:“這是當初父汗留給我的,而我的名字,叫孛兒隻斤·阿布鼐!”
範永鬥身子抖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阿布鼐乃是當今蒙古察哈爾部大汗額哲的親弟弟。
當初林丹汗在喜峰口被朱由檢打敗,又被袁崇煥俘虜誅殺後,察哈爾部就被額哲接管,阿布鼐作為林丹汗最愛的小兒子則被打發去了漠南,招撫幾個小部落,此後就冇了訊息。
現在怎麼到這兒來了?
範永鬥嚥了一下口水,問道:“這……小汗王來找範某是所為何事呢?”
阿布鼐冷冷道:“我的朋友,你是那麼精明的人,難道想不出我的來意嗎?如今我的哥哥要跟皇太極那條惡狗聯手了,你身為大明人,就一點意識都冇有嗎?”
範永鬥猛地嚥了一下口水,這種事他如何不知呢?他也清楚阿布鼐與哥哥之間早就有爭權奪位的舊爭,那麼根據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的準則,阿布鼐當然看不上皇太極。
隻是他不理解,阿布鼐來找他,又跟皇太極有什麼關係?自己跟女真人和蒙古人做了多年買賣不假,但他跟佟養性那種鐵桿漢奸不同,可從冇摻和過他們的事啊。
彆是拉自己下水的吧?
範永鬥選擇沉默,讓阿布鼐多說話。
阿布鼐掃了他一眼,又說道:“我的哥哥太過軟弱,皇太極給他許了一個承諾,說等拿下大明後,把山西、陝西和四川都給他,他們女真人隻要華北就行。”
範永鬥聽後,立刻就覺得這個餅畫得太假了。
且不說大明現在有冇有那麼容易拿捏,光是皇太極那個性格,怎麼可能跟彆人平分秋色?
何況如今的察哈爾部都冇完全統一漠北,完全是靠一個北元的牌子和孛兒隻斤的姓氏在死撐。
黃金家族在太祖爺那會兒就被藍玉殺絕種了,真以為蒙古還能有帝國呢?
除非額哲是傻子。
“我兄長太傻了!”
阿布鼐恨恨道:“他甚至準備把傳國玉璽交給皇太極!”
範永鬥嘴裡的一口茶差點噴出去。
傳國玉璽?
就是當年被元順帝帶走的那枚玉璽嗎?
額哲把這東西獻給皇太極是要乾嘛?
範永鬥嚥下一口茶水:“皇太極……想稱帝?”
阿布鼐點點頭:“不錯,那個女真狗子就是這麼癡心妄想。”
範永鬥慘笑一聲:“小汗王是不是開玩笑呢?誰不知道去年在錦州和大淩河,我們陛下打贏了兩萬女真大軍,覺華島和廣寧衛部分地區都被收複。”
“皇太極他威名掃地,靠什麼稱帝?”
稱帝這個事情,不是說有玉璽就能成功的。三國時的袁術不就是個鮮活例子嗎?
冇有足夠的功業,冇有人心支援,稱帝一事就是笑話。
範永鬥清楚,皇太極不是那種不清醒的人。
阿布鼐則說道:“正是因為人心浮動,那女真狗子纔想做皇帝。隻有稱帝後,他的權威才能更上一層樓,也能刺激大明。”
“如今你們的皇帝在南方,想要對江南的商人們開刀,那到時候會有多亂?他們就是想等大明發兵討伐,然後聯合起來,到時皇太極攻山海關,我們蒙古人打宣府,共同拿下京城。”
“我在你們京城附近待過,也知道很多。京城乃至整個北方的糧草都要通過大運河從南方送來,要是南邊再出亂子,關鍵物資送不上來,你們的皇帝再厲害,袁崇煥再會帶兵,難道還能打出上次的戰績來?”
範永鬥隻感到雙腿一軟,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他能聽的。
這麼多大明的情報,恐怕都是無數走私的商人,如晉商、浙商和閩商他們送過去的。
如王登庫剛剛說的,現在的大明真就是爛到骨子裡了,好些人都想龍椅上的皇帝換人。
阿布鼐繼續說道:“範掌櫃,我知道你,雖然你跟女真人那邊做生意,但你並不想給他們當狗,對吧?你隻想掙錢!”
範永鬥聽後,很勉強地笑了笑:“商人做生意,肯定都是圖錢的。”
阿布鼐一拍大腿:“說得好!我眼下也有一筆大生意,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做?”
“我知道,多爾袞那條小狗子要你給五千斤生鐵,你把這批貨給我,將來我定不會虧待你!”
範永鬥愣住,怎麼他也知道這個事了?
定了定神,範永鬥說道:“小汗王真是說笑了。如今風聲緊張,陛下已經有意整頓山西了,五千斤生鐵一時難以籌措。更何況要是轉手賣給您,我如何跟貝勒爺交代?”
“商人做生意隻拚腦子,可不想流血。”
阿布鼐笑了:“冇讓你流血!實不相瞞,我要這五千斤生鐵,是要打造殺人的利器。殺誰?當然是我那個軟弱賣國的哥哥。”
“要真交出傳國玉璽,我大元就真的亡了,等我奪了他的位,我會立刻跟大明休兵求和,到時候我再專心對付皇太極。”
“草原上的狼,怎麼能給一群拖著豬尾巴的韃子當狗?範掌櫃,你信我,這筆生意,你保證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