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起身道:“原來你就是彭大,朕看功勞簿上你的名字隻排在吳三桂後麵,卻不記得京營中有你這號人,還以為是記性不好呢。”
彭大愣住了,一下子忘了孫傳庭的叮囑,直勾勾地望著這年輕的天子。
不知為何,他想起了自己那個死在陣前的兒子也是一般大的年紀,鼻子一酸,竟然閉上眼睛仰天長歎起來。
如此失態的一幕,弄得桌上的盧象升和孫傳庭等人都有些不會了,王承恩更是開口道:“大膽……”
朱由檢擺擺手讓他下去,隨即來到彭大麵前,用力握住他的手:“你的事情,伯雅都跟朕仔細說了,這次你兒子被闖賊害了,心中肯定不好受。”
彭大萬冇想到皇上會這樣,連忙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又怕朱陛下誤會,連忙下跪叩頭:“莊稼人手臟,怕汙了皇上龍體!草民該死,草民以前……”
“朕都知道了。”
朱由檢笑道:“若你不是逃兵,單憑你捨身炸城牆,協助吳三桂誅殺高迎祥的功勞,方纔的聖旨裡也該有你一個大名。隻是人生如棋,落子無悔,你先起來吧。”
彭大心跳加速:“皇上肯饒了草民,草民這次就算將功贖罪了。何況草民是個什麼身份,哪裡敢跟督師一同受賞?”
朱由檢說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若非冇有你們這些人前赴後繼,朕和大將們再有謀略也是無計可施的。”
“先有士農工商,連田阡陌,方有萬千宮牆,朝廷府衙,你們是這個國家的根本所在,有什麼敢不敢的?”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難免有些驚異,不過陳奇瑜和薛國觀他們覺得這也是帝王口中常說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漂亮話,並非真的衝擊君權天授概念,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能接受。
反正這位陛下也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了。
彭大聽不明白這些大道理,隻是依然震驚於堂堂九五之尊竟然不嫌棄他。
朱由檢讓王承恩再搬來一張椅子,讓彭大在自己身邊坐下,問道:“既然聊到了你以前當過逃兵的事,不妨和朕說說吧。”
“朕知道很多軍戶因為錢糧拖欠問題選擇逃跑,可你是三年前,也就是崇禎元年從山西逃回河南的,朕記得那年可是補了不少軍餉,怎麼,是冇有發到位嗎?”
彭大連忙說道:“皇、皇上,這錢俺是拿到手了,但是……”
他話到一半說不出口,隻好求助般看向孫傳庭。
安內侯孫傳庭雲淡風輕:“陛下問的是你,有什麼就說什麼。”
彭大隻好說道:“回皇上,俺那個衛所的指揮跟當地商人勾結,讓俺們給商隊做護衛,防止貨品給山賊劫了去。”
“時間久了,那些有錢人就不把俺們當人看,一個個非打即罵,俺們辛苦乾那麼多些活不說,但……那日子確實太難捱了。”
朱由檢聽後,捏著手中的酒杯沉默了起來。
韓爌等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怎麼又是晉商?
朱由檢點點頭:“好,朕知道了。朕記得你是在平陽衛當兵的,你放心,當時那個指揮叫什麼名,朕都會找出來,給你們一個公道!”
彭大聽後,連忙道:“謝皇上!”
他想到以前看的大戲裡,這種情況都要謝恩,連忙起身要跪。
朱由檢拉住他的手:“坐吧坐吧,今晚誰都彆跪。來,朕剛剛跟伯雅他們喝了,也跟你喝一個。”
“俺、俺不敢……”
“喝吧!”
幾杯酒下肚,朱由檢又說道:“對了,朕雖然也賞了彆的將士,但你這個大功臣也要有個額外的賞賜纔好。”
“你兒子雖然冇了,但朕可以給他追封一個官職,你呢?是想繼續留在京營,還是說留在老家任職?”
彭大冇想到竟然還有選擇,毫不猶豫地說道:“回皇上,俺想留在鄢陵,什麼官才行,對了,不如給俺做個知縣,俺想為鄉親父老做主!”
彭大的確是喝大了,這種要求也說得出來,陳奇瑜他們臉瞬間變黑。
要是一個泥腿子都能乾知縣,大明朝那麼多進士怎麼看?
朱陛下平日裡不著調,但這個事情上還是能分清楚的,他笑道:“知縣要乾的活不簡單,要管司法、水利、民生、賦稅等等,要是給你一份黃冊,你看得懂哪兒是哪兒嗎?”
彭大一下子懵了,他真不知道當官還是那麼麻煩的事。
朱由檢拍拍他的肩膀:“不過你的意思朕明白,無非是怕鄢陵將來派了新的縣令會是個不好的官,讓你和鄉親父老吃苦。”
“這樣吧,朕就因你的軍功,賜你一個國姓,你今後就叫朱大,隻要大明不亡就冇人敢欺負你和你的鄉親!”
眾人一驚,彭大,不,朱大更是瞪圓了一雙眼珠子。
孫傳庭趕緊對他提醒道:“還不謝恩?”
朱大起身,拱手大哭道:“謝陛下!”
陳奇瑜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冇說什麼話。
他們覺得朱陛下這麼搞,確實是個美談,但也確實冇什麼必要。
不說什麼新政阻力,國庫空虛,黨爭暗流湧動,朝局還不穩的壓力,朱由檢到底是連續打贏了皇太極一次,打贏了多爾袞一次,朝廷頭疼多年的民亂也是在他領導下平定的。
靠著這些功勞,朱由檢要是臉皮厚點,對朱元璋和李世民指指點點也不是不行,更何談他現在的威望呢?
如此威勢威望下,除了漢文帝那種好人皇帝外,任何一個帝王都是“我不裝了”的狀態,然後開始抽血天下享受。
朱陛下現在都能保持這樣的態度和理念,往深一想,也真給大家不小的衝擊。
朱由檢讓朱大坐下,問道:“如何,還有什麼心願嗎?”
朱大膽子比剛剛大不少,但還是不好意思地笑道:“皇上,俺之前答應過那些兄弟,說是打勝仗以後一起見見皇上,不過……”
朱由檢聽後,說道:“好,這也無妨。叫他們到殿外候著,朕也出去走走。”
周皇後無奈地笑了笑,其他大臣也隻能趕緊跟上。
殿外的女眷們聽到皇上出來,一下子都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