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孫傳庭這句話,彭大臉色大變,隨即低頭道:“老爺這話什麼意思?”
孫傳庭說道:“我帶兵多年了,普通百姓和士兵的區彆還是能看得出來。你這樣子,哪裡像個普通百姓呢?”
“而且一般廝養,怎麼可能穿過那麼遠的路和封鎖到這兒來?若是當過兵的,身上有些本事便能說通了。”
左良玉和曹變蛟頓時恍然大悟。
難怪他們看到這個彭大時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合著問題出在這上麵!
彭大不說話了。
孫傳庭語氣多了幾分嚴厲:“男子漢大丈夫,敢做不敢認嗎?說話!”
彭大隻好重新行了個軍禮,單膝跪地道:“回大人,小人本是山西平陽衛的一名把總,是三年前逃回鄢陵老家的。”
明代軍戶是要異地服役的,而隨著軍餉與軍官壓榨現象嚴重,大量的軍戶都選擇了逃回原籍。
彭大也是其中之一,他在逃回鄢陵後,靠著家族中親人的幫助,避免被當地官吏發現,隨後隱姓埋名在鄢陵城中跑腿做事。
這種情況在此時並不算少見了。
朝廷有朝廷的法律,百姓也有被統治的藝術。
誰能想到,高迎祥他們肆虐河南後,情況比以前更糟了,在鄢陵淪陷之後,彭大的家人幾乎全部被抓了當廝養,妻子為了不被侮辱直接投井自儘。
彭大本人知道自己的軍戶身份,還有當過官兵的事情要是被髮現,下場一定很慘,所以哪怕知道老婆死了也不敢去哭一場,隻能靠做個廝養苟活。
孫傳庭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按大明律法,軍戶逃亡可是重罪……”
彭大拱手道:“小人願受責罰。但請大人隻罰我一個,我的這些兄弟個個都是老實巴交的鄉下人,與此事絕對無關!”
他的同伴聽後,連忙向孫傳庭他們求情。
孫傳庭說道:“既然是重罪,那我就給你們機會戴罪立功。彭大,你以前是把總,那你的這幾個兄弟也就由你帶著,跟在我身邊吧!”
彭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大人……”
他聽過孫傳庭大名,也知道孫傳庭是京營總督,掌握當今皇上本錢的大臣。
自己這個逃兵,一下子還能當禦林軍了?
孫傳庭嚴厲道:“在我身邊可不是讓你當官,戰端一開,你須賣力殺賊,報效陛下!”
“你自可以隨便打聽,我治軍可是最嚴的!現在,你可想好了?要是願意,你就向我唱個喏。”
彭大等人聽後,立刻向孫傳庭唱喏行禮。
等幾人退下去準備後,左良玉有些不安:“督師,這樣真的好嗎?他們來路不明啊……”
孫傳庭反問道:“那你是要去經曆司查證咯?”
左良玉和曹變蛟都笑了。
經曆司是大明專門管理軍戶的文職機構。太祖時期就有了,不過洪武年間武官地位高,所以文職冇有什麼地位,談不上管理。
英宗時期,文官地位提升,以文禦武的體製形成後,經曆司就開始迫害軍戶了,更不可能有效地管理軍戶。
所以孫傳庭讓左良玉去經曆司查彭大的身份,等於說了一個大明特色的地獄笑話。
同時他的意思也很明顯:彭大的話無法證偽,也找不出什麼漏洞,但如果是瞎話,想編出這種瞎話來,必須要很瞭解大明體製才行。
流寇軍裡恐怕隻有李自成才能做到,但也不能因此就說彭大他們是假的。
眼下這場戰爭,人心向背是關鍵。孫傳庭就是要跟李自成他們搶人心。
孫傳庭又說道:“不管這彭大說的是真是假,我們接下來都要打得又快又穩,半點馬虎不得!”
“你們也不用疑心太多,我相信要是陛下在,他也會這麼做。”
左良玉和曹變蛟這纔不說話了。
……
接下來的三日,孫傳庭的大軍行進速度更快。
這得益於彭大他們靠自己逃亡的一路見聞,為孫傳庭指出一些偽裝的村民,提前搗毀了部分陷阱。
一個地方的偽裝被突破,沿途其它村莊的流寇也慌了,一個個都慌不擇路地逃跑。
所以除了開始一兩天比較麻煩後麵官軍的行進速度都非常順利。
到了鄢陵前方的尉氏縣,孫傳庭更是兵不血刃地拿下,東風大炮隻響了兩輪,城中的流寇立刻嚇得開門投降。
由於高迎祥的收縮和撤退計劃,其他地方的兵力是真不多了,他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孫傳庭立刻下令,進城後不殺降不殺婦孺,執行朱陛下的紀律:買東西給錢,不偷不搶等等。
對於一些壯丁和投降的流寇,孫傳庭也都收編入軍隊,一方麵是可以用軍糧養活這些人不至於讓他們鬨事,另一方麵也是為了將來攻城讓他們幫忙做點事減輕部隊負擔。
很快,官軍接管尉氏縣後基本做到了不擾民,收穫不少好評。
然而能擁有這些作風和效果,完全是靠朱陛下和孫傳庭的個人威望來支撐。
這個時代的人並不能完全理解朱由檢腦子裡的那一套“大明人不打大明人”的想法。
因為在大明就冇有“同胞”的具體概念和共識。“漢人”和“漢奸”的意識,隻有在對外時纔會有。打女真人,可以用漢民族與蠻夷的情感敘事,讓士兵迸發出強大的民族自豪感和收複故土的熱情。
但在大明國境內,尋常人可不會覺得“大家都是大明子民,所以是一家人”。
這便是小農經濟的特點,有時候隔壁兩個村子的人都能打出狗腦子來,“雞犬不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是民間常態,在吃人成為常態的明末更是如此。
冇有國家認同的情況下,軍隊裡的士兵更不可能對異地他鄉的百姓有什麼親近感,不當成刁民就不錯了。你跟他們說“大家是同胞,是一家人”,他們隻會覺得你有病。
所以眼下隻有用“皇帝要收拾人心”和“遵守軍紀有獎賞”的機製來維持這種軍民相安的狀態。
以前的嶽家軍和戚家軍是如此,今後……就看朱陛下怎麼辦了。
但不管怎麼樣,孫傳庭還是完成了自己的目標。
五月十日,大軍終於走到了鄢陵。
孫傳庭立刻開始部署。以左良玉為督戰隊,繼續維持軍紀。
曹變蛟則負責左翼包抄,拆掉鄢陵城外的據點城寨,尤其是潁水方向的去路。
盧象升的弟弟,京營參政盧象晉帶兵往右翼去,疏散民眾,就地取材建造雲梯等攻城器械,同時派人去和汝寧府的傅宗龍等接應,一起南北夾擊拿下鄢陵。
尤其是吳三桂手下的騎兵,要作為預備隊追擊殘敵。
他自己帶著五千精兵在鄢陵正麵擺開陣勢,同時還要組織炮兵陣地。
打鄢陵依然是老思路,先給城裡的人聽個響,看看新式火器的厲害。
同時,孫傳庭也把可以當炸彈用的天雷管,分給了身邊的親兵,以防萬一。
然而就在炮兵陣地開始佈置的時候,有人來慌忙通報了一個令人驚訝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