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太監合上聖旨,又說道:“諸位大人,陛下還有口諭,不過大家站著聽就行。”
侯恂等人趕緊停止擦汗,紛紛肅立。
宣旨太監道:“陛下說了,開封軍民官吏,一律都能在冊封大典當日得米一鬥,布一匹,還有凍肉三片。”
“所有官員,除參加大典的大臣之外,都可以休沐兩日。各部各司各衙門留一兩人值守即可,這值守之人未來可以擇日補回這兩日的休沐,陛下說這叫調休。”
眾人先是一愣,隨後拱手拜謝聖恩。
等太監走後,大家都圍在侯恂身邊。
有人忍不住問道:“侯禦史,陛下這次……”
侯恂望著案上的聖旨,感慨道:“大手筆,陛下這次真是大手筆。”
“都彆說了,先確定一下吧,大典當天誰休沐,誰值日。”
大家聽後,也知道侯恂不會有更多表態了,便各自散去。
侯恂滿腹心事,怎麼也安不下心。
他起身去找了自己的恩師,前陣子被朱由檢提拔上去管吏治工作的鄭三俊。
侯恂與弟弟侯恪參加童子試的時候,鄭三俊便是考官,兩兄弟都是鄭三俊學生。
如今侯恂已經是東林黨魁首級彆的人物了,但他與鄭三俊隻在清除閹黨這件事上有共同立場,其它話題上並冇太多共識。
尤其讓侯恂受不了的,就是鄭三俊竟然還欣賞錢謙益這個“東林浪子”,所以二人也是許久不聯絡了。
鄭三俊辦公的地方在行宮旁邊的一處大院,現在被朱陛下改名為“吏治專項整治小組指揮部”。
鄭三俊也剛剛接了聖旨,得知自己這個多年不見的弟子上門後,他也是一陣猶疑。
憑藉多年宦海沉浮的經曆,鄭三俊多少能猜到侯恂的來意,恐怕不是為了自己這個老師的,但最後還是讓人進門了。
到底是白頭師生,情誼這一關,已經六十三歲的鄭三俊終究過不去。
“老師。”
侯恂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客套幾句後隨即又問道:“想來老師也知道聖旨了,學生也不多說什麼,隻是求老師解惑:陛下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鄭三俊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陛下做事從來講究務實,聖旨上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嘛。”
侯恂不解道:“老師,實不相瞞,我來您這兒之前,還去找了方密之。您也知道,我與方家是個什麼樣的交情,結果他也半句實話不肯跟我說。”
“最後也是讓我聽陛下的,還叫我去新創立的社科院看看。老師,如果皇上做事從來就正確,那還要我們這些文武大臣做什麼?那我們讀那麼多聖賢書又是為什麼呢?”
當著鄭三俊這個恩師,侯恂可以說些藏在心裡的話了。
或者說這也是侯恂這種東林黨核心成員的疑惑:為什麼這朱家的天下不能是君臣共治?要是朱家的皇帝靠譜,天下至於變成這樣嗎?
鄭三俊放下茶杯:“你覺得陛下當今的做法有哪裡不妥嗎?”
侯恂說道:“老師,陛下這次立太子,明擺著就是在做警告,什麼叫‘天命幽遠,事機難測,社稷重器,不可不預為萬全計’?”
“這就不就是在說反對新政的人都是國賊,是要害他的嗎?這是把我們這些人當奸臣了!”
麵對學生這麼激烈的言辭,鄭三俊放下茶杯,表情嚴肅。
“心不正,眸子眊焉!侯太真,你看著我的眼睛,仔細答我:你和你的同謀們,真的是為天下嗎?”
鄭三俊厲聲問道:“陛下真是把所有臣子當賊子嗎?”
侯恂眼眼神閃爍,忙補充道:“老師,我的意思是,反對新政的人也不都是壞人吧?陛下何必擺出這麼一副姿態。”
“我等隻是想進言勸諫,讓陛下親賢臣,遠小人啊。當今陛下推翻祖製,搞社科院研究奇技淫巧,不專心討賊,還讓錢謙益這種人進入中樞,這不是在本末倒置嗎?”
鄭三俊聽後,歎息一聲,不打算繼續回答,而是從自己的桌上拿出一份文書。
“這是陛下前幾天給我的,說是整肅吏治工作從這一步開始。你將來也會接觸到,自己看看吧。”
侯恂一臉不解,開啟一看,發現上麵是一份表格。
這表格密密麻麻,每個欄裡都有一個要填的專案,如“姓名”“籍貫”“恩科年份”“師承”“政績表現”等等。
侯恂問道:“老師,這是什麼?”
鄭三俊說道:“陛下說了,他要試著從河南開始,然後是南直隸,清查一下所有官員的關係網,給每個官員建立檔案。”
侯恂攤手道:“何必如此?這些東西吏部就有啊。”
大明戶籍管理不可謂不嚴,任何官員在登科都有詳細記錄存在戶部和吏部。
鄭三俊反問道:“陛下會不知道嗎?這次的調查不同,陛下想要知道每個官員跟誰有姻親,是哪個大臣的學生,誰又跟誰有親戚,甚至以前在哪個書院讀書等資訊,都要記錄在案。陛下說這叫……哦,大資料。”
“你明白了嗎?這是要把所有官員之間的勾結都翻出來!”
侯恂猛地一驚。
要真的這麼都覈查一遍,那大明官員的關係網都會在陛下麵前明瞭。
那每個大臣在陛下麵前不就跟裸奔一樣?
浙黨、楚黨、晉黨、東林黨、幾社、複社這些靠鄉誼和結社聯合到一起的黨派也無所遁形了!
怎麼回事?
過往的吏治都是抓貪腐的,怎麼現在還要查這個啊?
鄭三俊看出學生的疑惑,說道:“陛下說了,貪汙這種事眼下是斷絕不了的,要真的嚴格抓起來,或者按祖製去辦,貪汙六十兩就剝皮楦草的話,天下官吏都冇幾個活口了。”
“與其這樣,不如把暗流湧動的東西擺到檯麵上去。都把腸子翻出來曬一曬!”
侯恂又一次冷汗直流。
陛下這招……太狠了!
鄭三俊又說道:“太真,我再和你多說了兩句吧。你可記得,上次盧象升與黃立極的師生關係被捅出來後,許多官員都在議論,陛下最後是如何處理的?”
“你以為陛下把上疏彈劾盧象升的丁啟睿趕去管衛生就完了?陛下一直都在準備這個事呢!”
“正如今天的旨意,你們一直催立太子,然後江南那邊的揭帖汙衊陛下和新政,連陛下烝嫂的謠言都說了出來!陛下當時忍了,所以有今天的表態!”
“陛下現在做的一切,都是有籌謀,都是聯結到一起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然而鄭三俊這麼想,是有點高估了朱由檢。
朱由檢要搞這個官員關係調查,主要還是為了選出自己看得順眼的人才,真冇想到這事對打擊黨爭還有功效。
另一方麵,就是朱陛下確實不知道怎麼搞吏治,反腐這事他除了抄家也不會第二招了,於是覺得不如拿起以前搞科研的那一套:先做好觀察和資料記錄,哪怕建立一個資料庫也好。
但不管朱陛下想得如何簡單,在侯恂和鄭三俊的心裡,這位少年天子的城府變得更深了。
侯恂額頭又冒出冷汗來:當今陛下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陛下從小長在深宮,長大後在潛邸裡也就接受一般的藩王教育,一天的帝王心術都冇學過。
但卻跟世宗皇帝一樣,在掌控權臣與朝政上如此得心應手。
天生做皇帝的料啊!
侯恂讓自己強行冷靜下來,問道:“老師,這樣一來,不就更加代表陛下對大臣不信任嗎?”
鄭三俊說道:“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是孫總督開導我以後,我就明白了陛下的苦心。”
侯恂再次皺眉:“孫傳庭?他怎麼說的?陛下的苦心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