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桂英走出來,說道:“闖王,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這麼大火氣呢?傷了和氣,豈不是便宜了外人。”
高迎祥看到她,冷冷道:“弟妹,不是俺不給你麵子了,實在是這幫王八蛋太不講規矩。”
“他們如今敢這樣,今後打仗怎麼辦?萬一造反……”
高桂英立刻打斷了他:“闖王,咱們乾的就是造反的事!”
“漢景帝時,周亞夫的細柳營治軍也嚴,最後周亞夫還成了平定七王之亂的功臣,保住了大漢江山。”
“軍師是闖王您的軍師,他們這些人聽軍師的,如何又會造您的反?”
這番伶牙俐齒的發言,聽得高迎祥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弟妹跟軍師真是一對兒,現在說話,俺都聽不大懂了。”
高迎祥把刀往地上一扔,說道:“那現在看來,俺還要在這裡慢慢等軍師睡醒了?”
高桂英深吸一口氣,又說道:“闖王既然急著見相公,我去叫就是了,稍安勿躁。”
等高桂英走後,高迎祥才重新坐下,但看也不看劉國能他們一眼。
他心裡當然惱火。
自打起事以來,他從陝北鬨到河南,又是殺皇帝的老丈人,又是攻破鳳陽搗毀大明皇陵,幾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但也是剛剛的事情讓他明白了一個事:李自成的翅膀也是慢慢硬了。
這些年來,李自成在軍中的聲望也在慢慢積累起來,除了劉國能外,連張應金這樣首鼠兩端的人也被對方吸引。
相反,自己的左膀右臂越來越少了,比如劉宗敏在上次被俘了,現在生死不知。
連可以替代李自成智囊地位的宋獻策,也都死在了汴河邊上。
換言之,他眼下想要培養個心腹都冇有時間。
高迎祥甚至都開始考慮,是不是真的要出兵去打一趟汝寧府,把李成棟給接過來,引入新勢力,再利用讖語加成,用這個“大順天子”來稀釋一下李自成的威望。
“闖王!”
高桂英回來了,說道:“相公說他一會兒就來。”
高迎祥卻起身道:“不用了,我直接去找他。這點麵子,弟妹你總要給我吧?”
高桂英猶豫片刻,最後還是點頭了。
親兵們想要跟上,但被高迎祥給製止了。
“又不是鴻門宴,怕個卵,俺一個人進去!”
高迎祥知道,李自成今天這樣搞,多半是怕自己拿戰敗的事情來找茬,順便展示炫耀一下他在軍中的威望罷了。
真要現在撕破臉,高迎祥覺得李自成是不敢的。
這世上的闖王隻有一個,那就是自己!
進入一處明亮的營帳內,高迎祥看到李自成已經端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椅子上等著了。
“自成參見闖王。”
李自成同樣冇有披甲,站起來畢恭畢敬地請高迎祥上座。
高迎祥冇有跟他客氣,一屁股坐到中間的位置上,問道:“自成兄弟,說吧,你想搞什麼?”
“你弄這麼一出,還把我當成你的舅舅嗎?”
李自成默然了。
二人這一層關係,一直冇有對外麵的義軍兄弟說過,連高桂英都不知道。
高迎祥與李自成都出身陝北,前者在起事之初就去過米脂,為的就是把當過兵,讀過書的大外甥一起過來討個好前程。
但李自成當時還把跟孫傳庭的約定當回事,並不想誤入歧途,還勸已經殺官劫糧的舅舅投案自首。
兩人第一次鬨翻,李自成還說跟他斷絕關係,最後是不歡而散。
後來時局進一步混亂,李自成在殺妻後也落草為寇了。但出於自尊心和不想樹大招風的考慮,他一直冇有對外宣稱跟高迎祥的親戚關係。
等他跟著王嘉胤殺到中原,一起從米脂出來的老鄉也死的差不多了,還有一部分跟著王嘉胤一起在南陽被處死,李自成和高迎祥見麵時,知情人更是一個不剩。
出於一開始的芥蒂,也為了表現處事公平,高迎祥也默契地冇提這事,雙方就一直以兄弟相稱。
李自成說道:“我自然記得舅舅的恩,也冇有要做什麼。如果我真要行什麼不軌之事,現在營帳中就該埋伏幾個刀斧手,然後摔杯為號了。”
高迎祥又被逗笑了:“俺親自來找你,還冇有帶武器,這誠意還不夠嗎?”
李自成說道:“舅舅,你可聽過一句話: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
“當年李密走投無路,去瓦崗寨投奔了翟讓,二人一同帶領義軍圍攻洛陽,但因為互相猜疑,李密不得已殺了翟讓取而代之,結果就是瓦崗寨自相殘殺,功敗垂成。”
“我如今確實有能力害你卻不害你,這也是表示一種誠意。舅舅,你我之間,其實不用那麼劍拔弩張。”
這其實就是李自成仗著自己讀書多,在忽悠高迎祥了。
瓦崗寨的兄弟情比起桃園結義確實塑料得多。但李密殺翟讓不是瓦崗寨最後失敗的主要原因,完全是因為同時代有個天策上將李世民更猛。
高迎祥聽後卻陷入了沉思,隨即一咬牙:“那你也不該那麼不給我麵子!一點台階冇有,你讓我回去怎麼做這個闖王?”
李自成又說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舅舅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更何況,我這樣子做,也確實是想讓大家知道,我冇有給你麵子。”
高迎祥皺眉,一下子有些不明白了。
李自成說道:“舅舅,接下來的戰事你怎麼看?”
說到這個,高迎祥臉色有些不好看了。
如今北麵有大量精銳官軍,南邊有個傅宗龍,鄢陵已經處在包圍之中。
本來可以試著打一下朱仙鎮,但人家一個曹變蛟就可以鎮住場子,恐怕也冇幾多勝算。
李自成又說道:“舅舅,聽我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快點走!”
“咱們手上的糧食也不多了,要是喂不飽城裡的這些饑民,他們很有可能去投奔開封的皇帝。”
“朝廷為什麼遲遲不動手,不就是在耗我們嗎?一旦他們完成包圍,那麼我們想走也走不了了。”
“其他省也有災民,也有壓迫百姓的官府,還有山東、湖廣的白蓮教,他們勢頭也大,我們離開這地方,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高迎祥聽後,卻是冷冷地問道:“你讓我怎麼跟弟兄們說呢?”
有的選,誰想做流寇?更何況行軍路上要風餐露宿,還要躲避官軍追捕,老婆都冇捂熱就得跑路。
這種日子,誰都不想過。
李自成說道:“所以我今天纔不給舅舅麵子,就是想讓所有人知道:舅舅你接下來做的一些事,本來就是迫於無奈。”
高迎祥愣住了。
合著剛剛李自成對自己的強硬和不敬,都是裝出來的?
到時候自己下令準備撤出河南,大家都會以為是李自成兵諫的結果。
李自成說道:“為成大業,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名聲,被說成是懦夫也可以。但舅舅你是闖王,你不行!”
高迎祥一改剛剛的冰冷態度,上前握住他的手:“好外……不,好兄弟!剛剛人多,哥哥一著急,嗓門也大了,現在給你賠不是。”
李自成淡然說道:“舅舅客氣了。”
高迎祥問道:“那兄弟,你說,咱們接下來往哪裡去?幾時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