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西,杏花營。
李自成坐在一戶農舍中,眼前緊緊盯著麵前的一張地圖,手裡握著一杯濁酒,神色陰沉。
終於,他開口了:“你親眼看到上萬官軍從開封開拔的?”
坐在他麵前的袁時中舔舔嘴唇,點頭道:“千真萬確,我在開封的眼線也說了,那皇帝這回是動了真格,連盧象升都掛帥了。”
這袁時中本是河南北部的滑縣人,在原來的曆史軌跡中,他要到崇禎十一年才投身造反大軍,但因為高迎祥他們提前進入中原大地,路過滑縣時打了一下,他也很快上了車。
過去三年裡,朱由檢重視對遼東用兵,很多農民軍都自行野蠻生長,明廷的地方官以守住自家地盤為主,主要城鎮除了中都鳳陽外都算安泰。
但廣大的鄉村地區基本成為棄地,成為了袁時中這些人發展的基礎。
當高迎祥進入鄢陵後,袁時中這位舊部就立刻過去投奔。
前陣子,闖王軍向北進攻,他們還摸到了杏花營這個離開封隻有二十裡的地方。
隻是皇帝的冷靜出乎他們意料,這回出手了,動靜又大到超出他們的想象。
李自成想了想,歎息道:“闖王果然還是太著急一些。”
“這次往北,也就是打下一些村鎮,拿了不少糧食而已,但也冇占到多少便宜。隻為了敲打朝廷,著實有些冇必要啊。”
一旁的劉國能說道:“大哥,事已至此,打還是不打呢?”
李自成說道:“打是免不了要打的,若是官軍出動我們就退的話,闖王不會答應,那麼多兄弟也不會答應的。”
“隻是這次出手的是盧象升,多少有點不好辦了。誰不知道,這人是當今天子最信任的閣臣,上次在杞縣,闖王也吃過他的苦頭。”
袁時中又說道:“正是因為這樣,我們纔要跟他們碰一碰啊!也讓朝廷知道,什麼叫撒豆成兵。我們如今收羅各地義軍,人數早就超過十萬了!”
“就是十萬頭豬,官軍殺也要殺三天吧?”
李自成對此不置可否,他雖然也不太懂兵法,但打仗是人多就能贏的嗎?
真是如此,遼東的努爾哈赤和皇太極不早就完了?
他用手指著地圖上朱仙鎮的位置,說道:“這次恐怕是要在朱仙鎮打一下了。官軍最快是明日到來,國能,你速速帶一支精兵過去。”
“朱仙鎮已經被官軍佔領,我們不可能在大軍到來前佔領,所以你立刻去西邊紮寨。”
袁時中有些疑惑:“軍師,為何是西邊?難道不該在朱仙鎮北麵設伏更好?朝廷大軍從這條路來朱仙鎮的話,我們正好打一個埋伏,順利的話還能截斷開封到朱仙鎮的通道呢!”
李自成歎息道:“官軍這次過來恐怕不會是一路而已,我們這邊打過來,人家的偏師也可以過來救援,到時候我們就被包圍了啊。”
“我去朱仙鎮附近看過,那兒有一條河自西向東流,隻要我們守住西邊,就等於控製了河流上遊。”
“如今天氣大旱,官軍的人馬都要喝水,我們到時候截斷河流,他們必然不能久待。到時候趁他們士氣不穩,必然可以有奇效。”
袁時中聽後,點頭表示理解,劉國能也馬上說道:“大哥放心,我隻要五千人過去即可!”
李自成又囑咐道:“你不用帶糧食,這樣更快一點,我們部隊會儘快跟你們會合的。”
劉國能應了宣告白,立刻出去了。
李自成又給其他的將領佈置任務,一直忙到晚上,等人都走了纔開始坐下來閉目養神。
“相公。”
高桂英推門進來,捧著一碗稀粥、一根肉乾和兩塊紅薯:“吃點東西吧,你病纔剛好,不能這樣過度勞累的。”
李自成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肉乾,隻接過稀粥和紅薯,又說道:“吳大夫醫術是真好啊,幾服藥下去,現在一點事兒都冇有,我都後悔當初在睢州冇有留下他,也不知道他人現在何處呢?”
高桂英在他旁邊坐下,雙手給他按摩肩膀:“吳大夫說去開封尋訪舊友,說不定正在哪裡做義診呢。相公不用擔心,等打下開封城,定能跟他相聚。”
李自成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沉思片刻後說道:“那份緝捕文書你看到了吧?”
高桂英神色一變,隨即低頭,算是預設。
前幾天,從開封中發出了許多關於李自成的緝捕文書,也就是通緝令,起初是幾個農民軍士兵看到,隨即便很快傳開了。
李自成在農民軍內部,一直都說自己是在老家殺了催繳稅款和逼債的舉人老爺,所以才落草為寇。
現在這份緝捕文書一出,大家才知道他原來是殺妻出逃。
雖說有人覺得這是朝廷誹謗,高迎祥也幫李自成說話,說這都是抹黑。
但人心這種東西本來就很難說。
尤其厚道的朱陛下有訓示,緝捕文書上隻寫罪狀,卻冇有案件細節,本來這是想儘量維持一種體麵,但這樣反而給了人想象空間。
在這個年代,男人殺老婆,基本都是因為被戴了綠帽子。
一時間,針對李自成的各種謠言也冒了出來,剛剛袁時中敢質疑李自成的部署,也多少受到一點這些影響。
李自成喝了一口稀粥,說道:“我不會解釋什麼的,你若是想瞎猜,我不攔著。我知道你的性子,要是受不了想和離,你跟闖王去說吧,我李自成跟你保證,絕對讓你來去自由。”
高桂英一把抱住了丈夫,下巴放在對方肩膀上,輕聲說道:“相公纔是莫要瞎猜了。嫁乞隨乞,嫁叟隨叟,嫁英雄隨英雄嘛。”
“當年的事,你肯定有你的理由,你不說,我自然不問。”
李自成放下碗筷,輕歎一聲:“夫複何求啊。這次大戰不比以前,你帶著你的健婦營先回鄢陵吧,我會儘快去找你的。”
高桂英鬆開他,不解道:“相公,當初可是你支援我搞健婦營的,如今姐妹都想著打一場大仗,你現在反而要我們退?”
李自成沉默著,似乎是在思考怎麼說服妻子。
當一個人經曆過多次生死,他會變得非常敏感,此時的李自成也是如此,一種明顯的預感也在心中蔓延。
這時,外麵一個小兵大聲喊道:“軍師,軍師,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