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倒是有些意外,但也挺開心,要是盧象升這兒就有人選,那真省事了。
“建鬥快說來聽聽,此人現在何處?”
盧象升說道:“此人就在南京,過來開封一趟也不費什麼時日。”
朱由檢聽到“南京”這個地名,不由得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人在南京,還不是閹黨?
難道是……
……
南京。
精緻的閨房中,一股熏香之氣在空中繚繞。
一張茶幾前,坐著一大一小兩女子,稍大一點的坐著,小一點的蹲在旁邊,用粉粉嫩嫩的小拳頭捶打對方香軟的長腿。
徐佛一邊看著什麼東西,一邊臉上不住地發笑。
“這皇上當真是有意思。”
徐佛看著手中的邸報,說道:“算上崇王,都殺幾個藩王了?也是,他連自己親叔叔都不放過……看來,大明真是要變天了。”
給她捶腿的小姑娘眸子清亮,笑著問道:“姐姐連這種事兒都關心呢?”
徐佛點點頭:“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嘛。”
柳如是笑了:“姐姐果然是巾幗的英雄,花木蘭第二!”
“花木蘭?”
徐佛哈哈大笑起來起來,胸前小兔亂顫,一根玉指輕輕戳了女孩的額頭:“如是啊,你年紀輕輕的,倒還挺有誌向!”
柳如是笑嗬嗬道:“我也是跟姐姐學的嘛。”
這個長相精緻的女孩,自小便被賣給同鄉的徐佛作婢,但二人名為主仆,其實早就情同姐妹。
徐佛摺好手中的邸報,讓柳如是坐到旁邊,輕聲說道:“如是啊,你在我身邊也有些年頭了,許多事情也該教教你。想來你也知道姐姐的身份了,乾的就是倚門賣笑,半點朱唇萬人嘗的營生。”
柳如是不以為意,問道:“姐姐不是花魁娘子嗎?”
徐佛苦笑道:“傻孩子,什麼花魁什麼娘子,隻是聽著好聽的,騙人罷了。”
“其實啊,都是不入流的東西。姐姐現在是做這個的,你雖然不至於要跟我一樣,但難免也得吃點苦頭。”
作為妓女的婢女,哪怕將來能嫁人,路子也不會太多。好的人家不願意要,太差的也不能嫁,最多是給大戶人家當個小妾,其實命運也跟在這秦淮河賣笑差不多。
看著柳如是這天真又充滿疑惑的眼神,徐佛再次歎息道:“如是,我且直說了,咱們這些人,將來都得靠取悅男人過活,男人開心了,咱們的日子才舒心,你可懂?”
柳如是懵懂地點點頭。
徐佛又說道:“但這讓男人舒心,有三個層次。你要記好!”
“最低的層次,就是靠美色,許多男人像蒼蠅,光盯著咱們這身皮囊,許他們點便宜,也能攢點小錢,如外邊兒那些姐妹正是這般。”
“可李白有一言: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待到你人老珠黃,便被棄之如敝履,人家看也不看你一眼,所以此為最低。”
“中間一層,是識文斷字,會些詩詞歌賦,也懂琴棋書畫,能跟些文人騷客談古論今,吟詩作對。那些男人好附庸風雅,裝腔作勢,開口道德文章,閉口文章道德,實際上也還是那樣,你若能讓他們覺得是紅粉知己,也能過得不差。”
“隻是這些不過取巧而已,隻要下點苦功都能做到,不足為奇。除非你真能在詩詞書畫上有一番造詣,做個易安居士(李清照)那般流傳千古的成就出來,否則也難讓人家多看你兩眼,等到新鮮勁一過去,紅粉知己也隻是過眼雲煙。”
柳如是聽得都有些癡了,忍不住問道:“姐姐,那這最高一層呢?”
徐佛笑了,把手放在那份邸報上,說道:“最高一層,便是能和男人一樣,指點江山,胸中有一番韜略,或是如我朝的秦良玉將軍那般,可縱橫沙場,飲馬遼東。”
“男人骨子裡就是渴望建功立業,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若是能有女子也能與他們說道說道國事,或有一番誌同道合的政見,他們當然喜歡。”
“姐姐我見了那麼多男人,冇有一個不喜歡聊政務國事的。可我們女人家有幾個懂這些呢?物以稀為貴,若是能說到他們心坎上,定然是會被他們以禮相待的。”
柳如是聽後想了想,隨即竟然問道:“姐姐,如此聽起來,男人似乎比我們女人都要高一等,這憑什麼呀?”
如此離經叛道的問題一出,徐佛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她彷彿能看到柳如是的後半生,想來肯定是不甘於被男人掌控,隨即顛簸半生了。
畢竟她也是這麼走來的。
徐佛輕歎道:“孩子呀,你要知道,出多少力氣就得多少好處,冇有不勞而獲的好事。”
“這世上的許多事情,比如仗是男人去打,田是男人去耕,那打下來的地當然是男人去分,種出來的糧食也是男人去收了,所以他們能說了算,道理便是如此。”
“我們女人家,也不是人人都能上陣殺敵,力氣小的連鋤頭都扛不動。無非就是做些針線活,相夫教子的活罷了,如何有底氣去多要什麼呢?”
“這世上的好處,都是得靠流血打拚才能換來的,總不能因為你是女人就空口享受吧?你如今還小,可千萬莫要再說那些不知深淺的混賬話了。”
“還是那句話:世上冇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柳如是正要再說點什麼的時候,外麵有人通報:“花魁娘子,錢大人來了!”
徐佛聽後,笑了:“叫他進來吧。”
柳如是連忙起身:“姐姐,不梳洗一下嗎?”
徐佛整理一下藕色的衣衫,一雙玉手放在膝蓋上,施施然道:“梳洗什麼,都是老熟人了。”
話完,隻聽外麵響起一陣清亮的嗓音。
“房櫳雲黑暮來遲,小語花香冥冥時。”
徐佛聽後,忍不住笑了:“想到窈娘能舞處,紅顏就手更誰知。”
“錢大人是堂堂朝廷命官,竟然還吟誦這種小女人氣的詩詞,也不怕被人說名聲不好。”
錢謙益大步走進來,手中搖動著扇子,雪白的鬍鬚也在微微飄動。
這位曾經的東林黨魁,如今的朝堂邊緣人物,在遠離許多紛擾後,反而變得精神了不少。
隻是神色上還有點憔悴。
在看到徐佛和柳如是後,錢謙益眼中多了幾分欣慰:“某眼下一介閒人而已,哪裡還有什麼名聲可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