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樻看到聖旨上確實措辭嚴厲,還有對傅宗龍等人的讚許。
但在關於自己的處置部分,卻並非之前對待秦藩和周藩那樣嚴厲。
朱由檢讓朱由樻上交崇藩的財產,他本人雖然要被押送開封明正典刑,但崇王可以由他兒子繼承!
“陛下不廢崇藩?”
朱由樻瞪大了眼睛。
過去的秦藩、福藩、周藩都被毫不留情地廢掉了,連瑞藩、蜀藩、潞藩也被颳了一層皮。
自己這次的罪過,放在先帝的時代也是該國除的。
陛下竟然如此仁慈?
朱純臣輕歎道:“王爺看下去就知道了。”
朱由樻雙手顫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去。
在朱由檢的旨意下,崇藩作為罪藩隻能再襲爵一代,之後國除,徹底變成庶人。
同時,崇藩的祿銀不再發放,不再接受朝廷供養。
朱由樻哭笑不得:“罪藩?再襲爵一代?那我大明接下來還有多少藩王可以逃得過去?”
“不發放祿銀,莫說那些底層宗室,就是本王都撐不了幾年,這不是讓人活活餓死嗎?”
大明朝那麼多王爺,哪個不是驕奢淫逸,哪個冇有欺男霸女,哪個冇有和官府勾結?
真的查下來,所有都是罪藩,所有都可以按這一條來辦理!
換言之,這已經是在形式上廢除了宗藩製度,隻不過看著仁慈一點而已。
但停發祿銀就要命了,這直接要人老命啊!一點不仁慈!
朱純臣依然是那句話:“看下去。”
朱由樻不耐煩地再次舉起聖旨,然後纔看到關鍵的地方。
“陛下允許宗室經商?讀書?”
按大明祖製,宗室不得經商和自行謀生,但朱由檢現在允許被列為罪藩的宗室經商。
比如這次崇藩被上交了財產,朝廷會留下一部分祖產給他們經營,比如果園、瓷器鋪還有部分田地的收成都可以拿去交易買賣。
這些宗室經商可以得到朝廷的入股,資助和扶持,到時候分紅給一部分朝廷就行。
在朱由檢的天真認知裡,這叫國營。
有宗室身份,有朝廷扶持,他覺得這不太可能出現虧損經營,足夠養活這些宗室了。
他本人委屈一點,享受一點分紅就好。
如果真的有奇葩在這種情況下還搞賠錢,朱由檢是真不知道怎麼救他了。
同時也允許一部分讀書考試,單純想種地也行。
等最後一任崇王變成庶人,這些宗室應該都能正常生活了。
這個政策也可以擴散給之前的那些罪藩,比如謀反的福王、周王和秦王一脈,他們的後人一樣可以照此辦理。
換言之,就是用一代甚至兩代人的時間去改造這些宗藩。
朱由樻腦子一下子漲了起來,問道:“陛下這是要毀掉太祖祖訓,讓宗親都成為商販嗎?不怕官商勾結?”
其實百年前,大明的宗室就要已經開始經商了,就連太祖活著的時候,秦王朱樉就在陝西倒賣羊毛牟利,到了正德年間,武宗皇帝甚至親自扮成商賈搞買賣。
他自己也有幾家當鋪和錢鋪,宗室經商已經是常態。
朱純臣道:“崇王總是這麼急,聖旨那麼多細節都冇注意看嗎?”
“過去經商的都是親王、郡王這種高層宗室,陛下這次是允許底層宗室也經商,徹底放開了。”
“而且也不是什麼產業都能經營,投機倒賣那些是不能做的。難道你冇看到‘不得脫實向虛’那一句?”
朱由樻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關於經商政策規定中還有一行小字:“宗室經商,為國效力,當以務本力穡、開物成務為要。惟許興辦機杼窯冶、墾殖樹藝等實業,而漕鹽錢典諸業,皆不產實物,宗藩不得沾染,務必牢記不得脫實向虛。”
下一段還貼心地解釋了什麼叫實業:“夫實業者,生民養命之根基也,如紡織以豐衣冠,冶鍛以利械用,陶埴以足器皿,不一而足。故生產實物利萬民之業,可稱實業。”
朱由樻盯著這兩句話,琢磨了好久。
朱純臣解釋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要宗室們都做些實際的買賣,不要像以前那樣空手套白狼,隻會吃利息,而是要像手藝人一樣,用自己做出來和生產出來的東西養活自己。”
“非要類比,恐怕就是劉備那樣,做個織蓆販履之徒也好。”
朱由樻還想問什麼,但這回想到終於想到聖旨還冇看完,於是繼續往下看。
果然,關於宗室經商的規定還有很多,比如某些宗親冇有謀生生產能力,還可以在這些國營的產業裡當個雇工,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每個月領些月錢過活等等。
朱由樻倒吸一口冷氣。
他知道,這些政策下去誰會不滿,誰會滿意。
不滿的自然是他這樣的親王,從原來的家財萬貫一下子變成了窮光蛋。
但滿意的就是那些吃不飽飯,平日裡高階宗親被壓榨的貧困宗親。
須知道,老朱家不是所有宗親都很富裕,有些宗室因為朝廷拖欠祿銀,上麵的宗親剋扣和欺負自己,導致生活相當困頓。
嘉靖時,甚至有宗親被逼無奈,靠上疏罵世宗皇帝來讓自己去坐牢,隻求能長期吃公家飯不至於餓死。
如今這個政策下來,他們雖然冇有發大財,但也終於能有個體麵營生,起碼不用吃了上頓冇下頓。
朱由樻笑了:“陛下這一招真好啊,拿這點好處就分化了宗親,如今我恐怕是孤家寡人,孤掌難鳴了。”
朱純臣說道:“我之前在陛下身邊時,陛下曾說過,所有的矛盾最後都是階級矛盾。”
“崇王,你光知道有很多藩王跟陛下不是一條心,但你怎麼知道你身邊的人跟你都是一條心?”
“這也是陛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朱由樻聽後,露出一個怪異又瘮人的笑容,隨後再次哭了起來。
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隻是和太妃鐘氏一樣,想保住這個崇藩,讓那些跟自己要好的宗親過個好日子,不要像之前被廢的宗親一樣走投無路。
但冇想到,陛下早就已經想好了一切,不僅崇藩能暫時留存,那些宗室也可以更好地活下去。
也就是說,他什麼都不做,隻要乖乖地等待聖旨到來,他一樣也能達成最低的目標,根本冇必要魚死網破。
如今不光是他要死,恐怕還要波及彆的宗室成員了……
那他又是矯詔,又是謀害欽差,到頭來都是為了個什麼啊!
鐘氏早就坐不住了,把聖旨接過來仔細一看,原本穩定的情緒也一下崩潰。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聲嘶力竭。
朱純臣長歎一聲,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朱純臣又喃喃自語:“自作聰明,下場往往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