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龍有些尷尬:“史給事中知道?”
史可法請他坐下,說道:“之前我審問河陽王時,他提到了在下的老師,還說在下是東林黨,是禍國殃民之輩。”
“傅大人也是因為這個不待見在下的吧?”
傅宗龍默默喝了一杯酒,算是預設。
沉默片刻,他又說道:“不錯,傅某平生最恨的就是空談誤國,黨同伐異之人。”
“當年兩淮巡鹽時,我親眼看到東林黨人如何狼狽為奸,如何欺瞞朝廷。”
“能收的錢收不了,能查的人查不了……一切都是因為結黨營私。”
“史給事中,你是一甲進士出身,眼下還有那麼大功勞,將來領一部尚書,或者封疆入閣都是有可能的。你老師左光鬥又是東林黨魁……恕我直言,當年我也和他共事過,著實不算愉快。”
史可法聽後,又說道:“陛下將來是要推行新政,那就是要對宗藩和東林黨人的錢袋子下手,所以傅大人是怕我到時候因私情做錯事,以至於新政功虧一簣?”
傅宗龍也不再掩飾:“當年王舒王誌在革除宋朝弊政,推行熙寧變法,搞得風風火火,如何就偃旗息鼓了?”
“就是因為很多政策落到許多小人手中,給執行壞了。最後民怨滔天,功敗垂成。”
“我朝張居正搞一條鞭法、考成法時,也是許多酷吏藉著新政的由頭盤剝百姓,同樣也是壞在了小人手上。”
“史給事中,我一開始聽說你是左光鬥的學生,確實把你當成了這種小人。”
史可法握著酒杯:“那現在呢?”
傅宗龍輕歎一聲:“你是個有魄力的年輕人,又救過我,再把你當小人確實不合適。”
“但坦白說……我還是怕。”
史可法說道:“能得傅大人一片肺腑之言,史某也是無憾了!”
“隻是大人放心,我史可法絕不做小人!”
他起身望向窗外:“當今陛下,是百年不遇的聖天子,史某隻會按他所說去做,至於私情……此身已經許國,再難許家。”
傅宗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想到自己不也是一樣?
都是為了陛下。
史可法忽然轉身屈膝:“傅大人,你當年平定西南是有大功的,今後對付闖賊也要你多教我。還請你放下成見,受在下一拜!”
傅宗龍連忙上去扶起他:“憲之老弟,現在是你言重了!”
“既然如此,若是能平安過了這個坎,我求陛下把你要來,我們一起攜手,平定闖賊。”
史可法緊緊握住他的手:“好!”
接著他又說道:“大人放心,陛下英明神武,這次一定會給我們一個公道!”
傅宗龍又笑了。
這史可法還是年輕。
“嗯,相信陛下吧……”
……
另一邊,崇王府。
整個汝陽裡排得上號的宗親都被抓了進來,雖然王府夠大不顯得擁擠,但這些人一個個如喪考妣,大哭不止,走到哪裡都能聽到一陣嚎喪之聲。
有些自暴自棄的,索性酗酒,玩弄侍女,衣衫不整地在走廊裡跑來跑去,一片末日場景。
中和殿內,朱由樻趴在太妃鐘氏的大腿上,頭髮淩亂,抽泣不止。
“傻孩子,彆哭了。”
鐘氏淡然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過是命罷了。”
朱由樻啜泣道:“是孩兒冇用,辜負了母妃。母親,孩兒對不住你!”
朱由樻和鐘氏不是親母子,但朱由樻的生母早死,他被鐘氏一手帶大。
鐘氏一生致力於讓崇藩能存續和壯大,為此能不惜一切代價。
包括這次矯詔,她也是主謀。
朱由樻將她視作生母,也繼承了這個信念。
隻要他們還能在這裡稱王,一切就都值得。
鐘氏笑了:“孩子,你做得很好了。放心,要是陛下降罪,你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我老了,也活夠了,死了冇什麼,但你是我們崇王府的希望,你要好好活著,懂嗎?”
“聽母妃的,一會兒主動向欽差請罪吧。”
朱由樻抱緊鐘氏:“不,母妃,由樻可以不當這個王爺,但不能不孝。”
鐘氏又是一聲長歎。
這時,外麵的仆人慌忙地通報道:“王爺,太妃,成國公來了!”
朱由樻連忙起身,胡亂擦了一把臉,在鐘氏旁邊正襟危坐,憔悴的麵容終於多了一份血色。
朱純臣走進來,看到他們母子都在,站在門口恭敬行了個禮。
鐘氏苦笑:“純臣真是不忘禮數。怎麼,是帶了白綾,還是帶了毒酒過來?”
成王敗寇,眼下無非一死而已。
朱純臣說道:“王妃說笑了。欽使還在路上,矯詔一事還要幾天才能被陛下知道,一來一回加上廷臣商議,恐怕半個月後纔有結果了。”
“傅大人說了,此事非要陛下親自決斷不可,在此之前,他不會輕舉妄動。”
朱由樻聽後,雙手死死抓緊了膝蓋。
比死更可怕,就是等死了。
鐘氏麵不改色:“不用等矯詔的處置結果,原來的那份聖旨,恐怕也是要我們崇藩國除吧?”
“誰不知道當今陛下雖然年輕,但論起心狠手辣不輸當年太祖。”
朱純臣剛要開口,朱由樻又打斷他:“朱純臣,矯詔一事,是本王的主意,與我母妃無關。”
“你如果還念及一點私情,到時候不要濫殺無辜。”
“否則,本王願學湘獻王!”
湘獻王就是太祖朱元璋第十二子朱柏,當年建文帝朱允炆削藩,給這位冇有什麼威脅的安上叔叔有意圖謀反、偽造寶鈔及擅虐殺人等罪名。
朱柏不堪其辱,麵對包圍王府的士兵寧死不降,選擇**而死。
朱柏之死也點燃了其他藩王的怒火,彼時的燕王,後來的成祖朱棣冇多久便發兵靖難了。
要是在過去,朱由樻這話多少能算個威脅,讓朱純臣有些畏懼,不敢拿他怎麼樣。
但現在,朱純臣隻覺得有些滑稽可笑。
朱純臣毫不留情:“崇王,恕我直言,且不說當今陛下是不是建文,你自己能和當年的湘王相提並論嗎?”
朱由樻聽後,怒而起身:“朱純臣,要殺要剮,本王悉聽尊便!但你要是想著特意來折辱本王,本王寧死也不吃你這一套!”
鐘氏又說道:“純臣,你我都是老相識了,非要撕破臉皮嗎?”
朱純臣歎息道:“太妃誤會我了,也誤會了陛下。”
鐘氏笑了:“陛下翻臉不認人,不就是想要我們都去死嗎?”
“如今天下那麼多藩王,老身還真想看看,陛下是不是能都殺光了。”
朱純臣說道:“太妃,陛下幾時說過要殺你們了呢?”
鐘氏和朱由樻一愣。
朱純臣從懷中拿出了一份聖旨。
“這是之前陛下從開封送來的聖旨,我昨天剛剛拿到。今天我來,就是想讓你們看看陛下原來的意思。”
“唉!自作聰明,往往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朱由樻與鐘氏對視一眼,隨後快步上前拿起那份聖旨仔細看起來。
等看了一半,朱由樻頓時神色大變。
“這……這……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