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開封。
按理說,汝寧府那邊的事情足夠引起一場朝局大地震,但朱陛下竟然還冇空及時應對。
但此時已經入駐開封的朱由檢和禦營文武都已經躁動了。
且說,自從周皇後、田貴妃、李妃還有皇子朱慈熠都過來後,陳新甲等人就開始請求儘快冊封皇太子。
他們勸朱由檢的話術也跟當初勸萬曆立太子一樣:“祖宗朝立皇太子,英宗以二歲,孝宗以六歲,武宗以一歲,成憲具在。”
現在朱慈熠已經三歲多了,完全可以立為太子。
但朱由檢對此事並不太熱心。
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的政治小白了。
立太子後,就要出閣講學,要選老師和一整套班子。陳新甲他們這麼熱心,無非就是要想辦法做太子黨而已。
朱由檢心裡是想讓黃宗羲給自己兒子當老師。
但黃宗羲在自己身邊散漫慣了,不願意做官,加上還年輕,做帝師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他還能信得過的老臣,就是韓爌、薑曰廣、孫承宗、劉宗周、袁可立等等。
但這些人不是身體不行,就是都有了差事,且輕易不能撂挑子,不能專心當這個太子老師。
論資曆和威望,隻有讓東林黨那些人來比較合適。
但朱由檢可不願意,經曆那麼多事情,他已經對東這些人有了陰影。
既然必須有一個太子黨,朱由檢肯定希望這個太子黨是自己人。眼下人手不足,他隻能拖了。
所以在冇有合適人選以前,朱由檢永遠都是“當前以剿賊為重,不宜操辦大典”和“下次再說”。
然後朱陛下就一頭紮進徐光啟的工坊鼓搗火藥,或者跟盧象升一起練習騎射,總之能躲就躲。
雖說朱由檢不立太子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人做太子黨,不像他的便宜爺爺萬曆那樣,因為寵愛小兒子想搞廢長立幼。
但他們兩個的外在表現是一樣的,都是拖延不立太子。所以群臣們難免有點應激創傷。
彆是又要重演一次長達十幾年的“爭國本”君臣拉鋸戰吧?
所以時間一長,連陳奇瑜也忍不住在朱由檢身邊嘮叨了。
所以傅宗龍他們聯名上奏的這份奏疏送到開封時,朱由檢是有些如釋重負的,畢竟能轉移大家的目標了嘛。
等史可法奏疏裡的內容呈現在眾人麵前後,朱由檢的心又沉了下去。
陳奇瑜憤憤道:“養寇自重,罔顧國法人情。劉澤清和黃得功二人死不足惜!陛下,臣以為,應該效仿周藩成例,嚴懲崇王!”
連著已經罰了死了那麼多宗親,他也知道朱由檢的脾氣,這回朱由樻說什麼都逃不掉。
什麼祖宗家法,朱陛下隻會說“我不吃牛肉”。
彆說國除,能保住性命也是朱陛下善心大發了。
韓爌站出來說道:“陛下,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易決斷。史可法在奏疏中也說,眼下隻有河陽王一人的口供,難免有攀扯減罪的嫌疑。”
“臣以為還是從長計議,召崇王、史可法和傅宗龍查問,由成國公主持崇藩大局。”
眾人議論不止,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朱由檢心裡當然不想傅宗龍回來,他還指望傅宗龍可以守住豫南,到時候南北夾擊對付高迎祥。
此時,陳新甲出來,說道:“陛下,臣以為傅宗龍不該召回。崇王養寇自重當然是大罪,但此時剿滅闖賊和李成棟纔是一等一的大事。”
“臣以為隻召回史可法即可,至於傅宗龍,可讓他繼續帶兵留在汝寧府。”
朱由檢有些意外了。
當初陳新甲這些江南過來的官員最不希望派欽差,也明顯不喜歡過去曾經在兩淮巡鹽,捅了他們錢袋子的傅宗龍。
現在竟然還會大局為重,跟自己想到一起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朱由檢思索片刻,看了一眼角落的一個老臣,問道:“黃道周,你以為呢?”
黃道周冇想到自己會被點名,連忙出列。
這個黃道周是從京城翰林院調來補充河南官場的,現在正在做河南府參政。
他雖然是錢龍錫舉薦的,但卻是袁可立的學生,平日裡奏事也有點水平,還不摻和立儲的事,所以朱由檢對他印象不錯。
順帶一提,黃道周有一個好友叫陳繼儒,而這個陳繼儒有個學生叫張岱。
對,那就是住西湖的張岱。
黃道周平日裡就是彙報一些民生情況,請求修路和水利什麼的,很少有麵聖的機會。這次會議也是列席而已,冇想到還能有說話的機會。
在看到朱陛下那殷切的眼神,黃道周瞬間又鎮定不少,隨即又是一陣熱血上湧。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能簡單按一個欽案來處理。”
黃道周唇邊的長鬚微微顫抖,深吸一口氣道:“宗藩製度,該藉此機會好好整改了!”
此話一出,直接把所有人給嚇了一跳。
都說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你當著那麼多人說這個,是想作甚?
連朱由檢都冇想到,這黃道周還這麼勇。
其實曆史上的黃道周不僅勇,而且猛。
天啟年間,黃道周做翰林院編修,要給熹宗講學。按慣例,講官要跪在地上,用膝蓋前行,但唯獨黃道周拒絕這樣做,弄得熹宗身邊的魏忠賢氣急敗壞。
另一個時空的崇禎十一年,黃道周得知楊嗣昌主張對皇太極講和後,立刻指斥對方是佞臣。同樣主和的崇禎帝偏袒楊嗣昌,罵黃道周是“一生學問隻辦得一張佞口”。
黃道周竟然公然懟皇帝:“夫人在君父前,獨立敢言為佞,豈在君父前讒諂麵諛為忠耶?忠佞不彆,邪正淆矣,何以致治!”
意思就是說崇禎正邪不分,任用佞臣,和一群蟲豸在一起,搞不好大明。
自負的崇禎帝最受不了彆人說他眼光不行,最後黃道周被趕出了朝廷。
但也是這位黃道周,在崇禎帝死後堅持抗清,在被俘後也不投降,為那個罵他貶他的皇帝和國家儘忠了。
可以說,這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幾乎可以媲美當年的海剛峰。
但也是個不好駕馭的人。
不過現在,黃道周對眼前這位朱陛下是基本滿意的。
戰場上不輸太祖的魄力和勇氣,行事酷烈卻也不失厚道本色,對每一個忠臣都夠意思。
還有這再造大明的氣勢,更是百年未有。
完全符合他心中追求的“明主”形象。
所以在朱由檢準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黃道周就上頭了。
黃道周繼續說道:“陛下,崇王為了區區一點錢糧,不惜白白犧牲那麼多將士,顯然是家國不分!”
“昔日太祖分封諸王,是要他們衛戍四方,為大明江山穩固出力,如今看來,許多宗藩是背離初心,實在對祖宗不孝。如今又對陛下陽奉陰違,實為不忠!”
“如此不忠不孝,屍位素餐之徒,當然應該肅清。但這國朝三百年的宗藩製度同樣也要有所改動了,否則便是治標不治本!”
現場一片死寂。
“啪!”
朱由檢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陛下息怒!”
眾人趕緊下跪叩首,隻有黃道周依然站在原地。
陳新甲心中嗬嗬了:這黃道周也太不知死活了!
宗藩如何,陛下還冇有個決斷呢,你就在這裡多嘴?
朱家親戚隻有朱家人自己能罵,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姓朱嗎?
陳奇瑜和盧象升也一陣緊張,他們也感覺陛下生大氣了,都在想辦法為黃道周求情。
而朱由檢此時心裡卻是欣喜若狂。
知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