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龍這邊,帶著一百親兵就去了城外的劉澤清軍營。
如他所想,劉澤清手上的兵力比賬麵上的要多,雖然鄢陵被高迎祥殺了不少,但眼下一兩萬肯定還有。
明朝地方武將的擁兵是一筆爛賬,團練、鄉勇、私兵、家丁什麼都有。
這也反映了一個問題:他們哪兒來的錢養兵?
四個字:截留錢糧。
明代的財政體係崩潰的原因有很多,但說到底就是一個:錢收不上來。
在熹宗前期,甚至有過“歲入四百萬”的窘境。
想當初,世宗、穆宗、神宗三代皇帝有錢蓋宮殿,吃喝豪奢。
世宗在宮裡養一大批道士幫自己修仙,穆宗每天玩女人,吃各地敬獻的壯陽藥,神宗還有一百萬兩給自己修豪華陵墓。
到了子孫手上,國庫內帑竟然都是空的。
這除了大明寅吃卯糧,掏空國力外,還有就是地方行政能力逐漸失靈,到後麵有錢也收不上來了。
熹宗曾經想過征商業稅,但很快就被東林黨的高攀龍懟了:“鈔關當鋪皆令民怨而天怒,反致悖入而悖出,以奪民之財非生財之道也!”
高攀龍甚至還在奏疏裡暗示:皇帝你要是敢加商業稅,那就是不忠不孝。
至於他們自己有冇有在地方收過商業稅,那就他們心裡清楚了。
總之,明末時要說缺錢,是真的遍地饑民和破產農民,但國家整體並冇那麼窮,劉澤清和黃得功這種地方上的實力派還是過得很滋潤的。
傅宗龍長期在地方監軍,知道這二人肯定有錢養兵。
而兩個人身為武將還這麼囂張,一方麵是朱陛下重武輕文後風氣鬆動,另一方麵肯定是朝中有人,否則他們接觸不到錢糧。
隻有先奪了二人兵權,才能問出這其中的奧秘。
“恭迎天使!”
劉澤清與黃得功站在營門向傅宗龍行禮。
此時他們已經不是昨日那般做派,全身披甲,顯得有幾分霸氣。
傅宗龍翻身下馬,就聽到黃得功忽然沉聲問道:“天使不在汝陽縣城裡好好待著,到軍營這種地方做什麼?”
“如今逆賊李成棟可是還在汝寧府呢,誰也不知道哪天就打仗了,萬一傷及天使可如何是好?”
聽到這句半威脅的話語,傅宗龍並冇什麼表情,隻說道:“黃總兵真是好笑,本官在雲貴作戰時,黃總兵纔剛剛從遼東逃到山東吧?”
“本官雖然是三甲進士,但論打仗也是不差的!”
傅宗龍中進士之所以隻有三甲,不是水平不行,而是因為年齡太小的原因,不然名次還要更高。
他天啟四年就開始巡按貴州平定雲貴叛亂,真正的文武雙全。
黃得功是遼東淪陷後逃到江南的殘兵,靠一路鑽營上層才得了今日的一官半職,怎麼跟人家比?
眼看討不到嘴上便宜,黃得功隻能壓著火,又問道:“那天使來做什麼?莫不是要治我們兩個的戰敗之責的?那好,我們這就是上囚車!”
劉澤清瞪了他一眼:“老黃,不要放肆。都是為朝廷辦事,置什麼氣啊?”
接著他又對傅宗龍說道:“天使有事吩咐一聲就好,我等可以進城聽候調遣,何必親自跑一趟呢?來,進去再說!”
傅宗龍笑著點點頭。
黃得功看到傅宗龍身後的一百親兵,皺了皺眉頭。
劉澤清趕緊上前小聲說道:“不礙事的,區區一百人而已,到時候看我眼色行事!”
黃得功問道:“老劉,一百人是不多,但他一會兒要是想用什麼狗屁天使的名義把我們抓了,這一百人可綽綽有餘。”
劉澤清道:“放心,他拿著刀,我們也不是砧板上的魚肉。”
黃得功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可以把他給……”
劉澤清急了:“你瘋了?殺欽差可是大事!再說了,除了傅宗龍還有成國公和那麼多兵馬呢。”
“算了,我也不瞞你。你且聽我說,王爺是這麼安排的:一會兒我們想辦法扣住傅宗龍……”
等劉澤清把計劃說完,黃得功臉上露出笑容:“妙啊,妙啊!這樣就把案子做成鐵案了!”
二人相視一笑,共同向軍營走去。
來到軍營中的議事廳內,傅宗龍隻讓兩名護衛跟著,其餘親兵都在門外等候。
劉澤清和黃得功有些意外,但隨後歡喜不已,這倒是給他們省事了。
入座後,傅宗龍笑道:“鶴州治軍還如當年風采,真是個個兵強馬壯啊。”
劉澤清忙道:“天使笑話了,敗軍之將,何以言勇?”
傅宗龍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自責?”
“二位雖然兵敗,但說到底也是為朝廷平叛,調兵之事還在調查,但爾等忠勇之心,聖上與我都清楚的!”
黃得功與劉澤清隻能陪笑,他們最怕傅宗龍這樣人,表麵和氣,實際上已經把自己給算計了個底掉。
果然,傅宗龍話鋒一轉,直入主題:“但是在事情調查清楚前,二位何不將兵權交出,交代自己的兵力和部署,有個態度在,將來我也好跟陛下說明。”
黃得功聽後,立刻怒了。
要是現在交出兵權,將來不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傅宗龍,你想杯酒釋兵權?老子告訴你,你還嫩著呢!老子為朝廷打生打死,現在一句話就要老子去當階下囚?門兒也冇有!”
劉澤清也默然不語,既然撕破臉了,那就讓黃得功鬨去吧。
三言兩語就想讓自己交權?做夢!
傅宗龍麵不改色,問道:“黃得功,你當真要執迷不悟?”
黃得功忍不住了,脫下甲衣,露出滿是傷痕的上半身,大喝道:“傅宗龍!你也知道老子是從遼東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要兵,老子冇有,要命,老子這條命,早就死過無數次了!”
“當年老子在遼東跟建奴拚命的時候,朝廷問過一句嗎?媽了個巴子,老子怎麼說也殺了幾個反賊,現在還要過河拆橋,誰不把我當人看,老子就跟誰拚命!”
話完,幾個軍營的士兵也衝出來,包圍了議事廳門口,個個麵露凶相。
劉澤清出來打圓場:“老黃,你彆激動,天使也冇說什麼。”
“隻是……傅大人,你這請求也太不近人情,我們在這邊辛苦經營,為朝廷鎮守一方,若冇有我們,李成棟和高迎祥早就鬨得比現在還厲害了。”
“你現在一句話就要我們交出兵權,怕是不好辦啊。”
傅宗龍聽後,忽然拍著膝蓋大笑:“不好辦?那可以不辦嘛!”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管子,其中一頭還有截繩子。
“二位可曾聽過陛下在錦州和杞縣威震八方的東風大炮?”
劉澤清和黃得功微微皺眉,一臉不解。
東風大炮的威力他們當然知道,但這跟眼前的細管子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