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說道:“大人這話什麼意思?可法不才,但也在軍中效力兩年半了,不說有什麼建樹,也是能做事的!”
“盧閣部也放心給在下去做事,大人何以這樣看輕我?”
傅宗龍喝了一口茶,問道:“盧閣部今年也不過三十有一,雖然文武雙全,卻也是一直在陛下身邊帶兵,給你的任務無非是清點軍糧,更新軍械的瑣事吧?”
“你之前在杞縣的事我聽說了,確實忠勇雙全。但眼前的事情,懲治違法大將和宗室,然後清丈土地、厘清財稅等等,哪一樣是單單靠忠勇就能解決的?”
史可法一時語塞。
傅宗龍又說道:“眼下確實有一件事需要做,那就是查清楚劉澤清和黃得功手下的具體兵力,加以收編,然後用來討賊。你能嗎?”
史可法想也不想:“當然能!”
傅宗龍古井無波:“那你說說看,如何做呢?”
史可法說道:“去有司衙門查當地軍戶有多少,還有上次鄢陵大敗的陣亡情況,便可有個大概的數字了。”
“然後錦衣衛按照名冊去控製各個軍事主官,收攏他們的手下即可。”
傅宗龍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你這樣去算,隻怕黃得功和劉澤清就要帶著幾萬大軍跑了。”
“若是他們突然造反,你我也是死無全屍。”
史可**住了。
大明從體製上是實行世兵製的,也就是讓一部分人世襲軍戶,從家中子弟中選一人或者幾人,這一家永遠為朝廷當兵打仗。
當然了,軍戶也能出幾個讀書人,藉此改變家族命運,大明開國二百多年就有很多出身軍戶的人讀書做官,比如大名鼎鼎的張居正。
而且軍戶有自己的田地,屬於半耕半戰,耕田所得上交一部分,餘下的完全足夠養活自己,所以明初國家的軍費開支很低,甚至不用負擔軍費。
但隨著軍田被地方官員士紳霸占後,這套製度就開始崩潰了,軍戶失去土地後開始逃亡,到了英宗時,地方上不得不開始募集鄉勇參軍。
也是這時起,朝廷負擔起龐大的軍費,但由於國庫情況惡劣,隻能默許地方自行招兵養兵,等於半開放了團練。
所以很多大將都是有自己私兵的,也就是所謂的家丁。這種兵一方麵從上司那裡領一份工資,也能以軍戶身份從朝廷領一份糧餉,收入豐厚,打仗也格外賣力。
之前朱由檢在遼東時,袁崇煥與毛文龍手下很多與後金作戰的部隊都算私兵。
朱由檢在遼東清查了一部分的軍屯,讓大明軍戶製度慢慢恢複過來,袁崇煥和毛文龍也交出了一部分私兵,這才讓遼東的軍費負擔減輕不少。
但在河南這裡,劉澤清與黃得功他們兩個人手底下有多少私兵,又擅自募兵幾多,那些兵認誰當大哥,就很難說清了。
傅宗龍當年去貴州平叛,對這些地方將領的做法可太熟悉了。
而且這次傅宗龍過來,在解決黃、劉二人後,就要立刻接管汝寧府的所有生產資料,為推行新政和平叛做準備。
要真的像史可法那樣,直接對軍戶和魚鱗冊下手查,那恐怕隻能南轅北轍了。
這也不能怪史可法,他之前一直跟著盧象升,在京營這樣的正規禦林軍裡做事,當然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
在聽傅宗龍簡單解釋後,他整個人都懵了,也更加感到這邊的事情冇那麼簡單。
傅宗龍說道:“陛下想要在河南推行新政,首先就要平定高迎祥,想要收拾高迎祥,就要把這些地方上的驕兵悍將都收服。”
“否則大戰開始後,彼此各自為戰,豈非是壞了陛下的方略?眼下重點是要查清劉澤清和黃得功他們的家底,然後釜底抽薪,一網打儘。”
“你說說看,這些事,你能做嗎?”
史可法揣著手,麵色中多了幾分猶豫。
傅宗龍說道:“今天早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吧?不單單是劉澤清他們,連崇王也出麵了,可見當初鄢陵的事冇那麼簡單。”
“高迎祥如今在鄢陵作威作福,汝寧府這邊還有李成棟不知所蹤,我們內部還有那麼些蠹蟲,事情絕不好辦。”
史可法聽後,拱手道:“傅大人既然有如此謀略,那下官確實不該多嘴的,那接下大人該如何做,可法一定好好配合。”
“隻是有一句話,大人也請記住。”
傅宗龍有些意外。
史可法說道:“方纔大人說盧閣部才三十有一,下官鬥膽:陛下今年才幾歲呢?”
傅宗龍愣住,萬萬冇想到眼前這小黑胖子能反將自己一軍。
史可法又說道:“霍去病征討匈奴時還是個孩子,項羽做霸王時才二十七歲。可見英雄出少年!”
“下官不敢比肩這些前人,但也有一顆報國效力之心,為陛下,為大明,我史可法絕不怕那些宵小。”
傅宗龍沉默片刻,點點頭:“明白了。憲之先去休息吧,今晚還有得忙呢。”
……
入夜後,傅宗龍等人坐在府衙大堂上,等待外出平叛的知府劉民悅回來。
且說在明朝體製裡,知府帶兵並不合規矩,但隨著地方權責的混亂,許多規製早就成為一團屎山程式碼了,所以地方主官帶兵打仗也成了常事。
特彆是當地總兵現在都犯了事,劉民悅出兵也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現在人都冇有回來。
朱純臣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多次派人去門口檢視。
傅宗龍始終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端坐堂上。
一直到亥時,終於有人急匆匆地跑進來。
“大人,來了,來了!”
朱純臣和史可法等人這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去迎接。
可他們來的並不是劉民悅一個人,而是四五個人抬著一個擔架,上麵竟然是具碳化的焦屍!
“這……”
史可法瞪大了眼睛。
擔架旁的一個副將,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回稟各位天使,這便是劉知府了……那些逆賊太狠了!竟然用火攻……”
史可法和朱純臣互相看了一眼。
本來劉民悅身上有很多線索,比如黃得功與劉澤清當日的出兵詳情等等。
結果人死了?
還死得那麼巧合?
史可法都能看出有問題,氣得不行:“你們……你們……”
傅宗龍依然淡定,說道:“來人,把這幾個人抓起來!”
副將和幾個士兵慌了,他們放下擔架連連叩頭:“大人,大人,這與我們無關啊!”
朱純臣又看向傅宗龍道:“看來,隻能另外找線索了。”
“是不是馬上叫劉澤清和黃得功他們過來?”
連堂堂正四品的知府都敢殺!
還有誰敢這麼肆無忌憚?
傅宗龍正在思索,隻聽到又有一個錦衣衛跑進來。
“大人!河陽王來了!”
“河陽王?”
朱純臣徹底亂了:河陽王朱由材乃是崇王朱由樻的弟弟。
他又來做什麼?
一直很冷靜的傅宗龍也納悶地問道:“河陽王來所為何事?”
錦衣衛吞了一下口水:“河陽王說……他來投案!”
所有人都是一臉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