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啟睿在得知自己獲得麵聖機會後,心裡頓時喜憂摻半。
他能察覺到皇上叫自己過去大概率是要斥責,問為什麼要拿一點雞毛蒜皮的陳年舊事來找茬中樞大臣。
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丁啟睿此次上疏也不是衝著扳倒盧象升去的,依然是要把水攪渾。
丁啟睿不相信,當今皇上身邊的這些人,陳奇瑜也好,韓爌也好,孫傳庭也好,難道真的都是一條心,不會想再往升一步嗎?
還有倪元璐、吳孔嘉、成基命這些從京城選出,剛剛加入禦營不久的“新人”,他們難道不會有彆的想法,在知道盧象升有可以攻擊的汙點後會不想辦法攻擊?
隻要有內耗,那對他和背後的黨人來說就有機會啊。
這天下是朱家的,但也不能讓朱家一直說了算。
丁啟睿已經想好了自己的下場,被訓斥一頓,要麼被貶斥回南京,或者削職為民,最糟糕的就是去詔獄。
但不管哪一種,他都有自己的後路。
畢竟自己直言敢諫的人設已經立了起來,隻要事後皇上慢慢淡忘此事,有的是同僚幫自己。
同朝為官,我幫你出力你卻不幫我,那今後也不要指望有人還為你出力。
丁啟睿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後,連步伐都有力了許多。
進入朱由檢辦公的縣衙書房,丁啟睿在門口就下跪道:“臣南京兵部主事丁啟睿,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屋內傳來一個年輕洪亮的聲音:“進來!”
丁啟睿謝恩後起身,撩起官袍邁進去,看到房內一個明黃色的身影趕緊又跪下。
他等著皇上對自己開始訓斥,結果卻是什麼都冇有,迴應他的隻有沉默。
怎麼回事?
丁啟睿忽然想起,自己臨行前,已經被迫的致仕的馬士英對自己叮囑,說當今天子與先帝不同,不僅戰場上有太祖成祖之風,在政事處理方式上更有世宗風采。
什麼叫世宗風采?就是讓臣子去猜,然後靠自己的理解去辦事,成了是皇上英明,不成就是臣子不能體會聖意,辜負君父期待。
難道現在的沉默也是一種示威不成?
還是陛下是因為不滿自己攻擊了他的寵臣,所以特意讓自己罰跪?
當真是天心難測。
丁啟睿想起以前陛見萬曆和天啟兩位皇帝的場景,感覺眼前這位陛下真的比他的爺爺和哥哥更加穩重有城府。
而此時的朱由檢正在看丁啟睿的奏摺,用筆在一些句子底下劃線呢。
他打算對丁啟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朱陛下的思路是:既然你從小事找茬,那朕也從小事給你找點茬,讓你也嚐嚐這是什麼滋味。
朱由檢到底是不想搞得太大,畢竟他待在河南,江南方麵的錢糧還是重要資源,就是要翻臉,也不能這麼快這麼明顯。
所以這樣對付一下,給點教訓就差不多了。
“丁啟睿!”
劃線完成的朱由檢咳嗽一聲,準備挑刺。
丁啟睿連忙伏地一拜:“臣在!”
朱由檢指著第一處劃線的句子,問道:“你這裡寫:天意則垂象示警,辰宿紊軌,方欲擎火傳烽而疾雨傾盆;人意則朝野蜚騰,暗矢如蝗,甫思呈芹獻曝而罡風摧牘。”
“朕問你,這裡的天意和人意什麼的,都是什麼意思啊?”
丁啟睿想了想,自己這兩句話雖然晦澀了點,但意思很明白啊。
論天時,星象屢屢示警,日月星辰都失了常序,臣每次剛要做點事,點燃烽火,就被暴雨澆滅。
論人事,朝堂上下流言滋生,小人如毒蟲般含沙射影,臣的建言就像每次剛想獻上拙見,陰風就把奏章捲走。
結合下文自己要報效皇上朝廷的內容,就是說即便天時人事不幫我,我也依然要為皇上儘忠。
這有什麼不好懂的?
難道陛下嫌我寫得的生澀了?
丁啟睿轉念一想:不對!
當今陛下聖名在外,會挑這種普通的字眼嗎?
陛下肯定另有所指。
丁啟睿仔細一想,忽然感到一陣寒意襲擊後背,整個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陛下問天意……
大明朝哪兒來的天呢?
陛下不就是唯一的天?
所以天意,就是陛下的聖意!
自己這句話說天意人意阻攔自己為朝廷做事……難道陛下是在責怪自己:你覺得朕代表的天意不公?
丁啟睿重重地呼吸起來。
糟了,陛下這是要說自己怨懟君上和朝廷嗎?
連去詔獄的機會都不給?直接就要錦衣衛出手乾掉自己啊?
丁啟睿汗流浹背。
這就是當今天子的殺伐果斷?
他之前想過各種結局,可冇想到這一項!
就因為自己彈劾盧象升,陛下就要自己的人頭?
對盧象升寵信到如此地步嗎?還是想殺雞儆猴?
丁啟睿是真的慌了,他想起來當初堂堂內閣首輔夏言,位極人臣,最後不一樣是說殺了就給殺了?
這陛下哪裡是有世宗風采,分明比世宗還要世宗!
朱由檢見他不回答,皺眉催促道:“回話啊。”
這人想什麼呢?難道自己寫的東西,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釋了嗎?
那你還寫?彆是找的代筆吧!
“皇上!臣有忠心之言,願陛下靜聽!陛下要聽,臣要說,陛下不聽,臣也要說啊!”
丁啟睿咬緊牙關:“望陛下恩準臣陳奏一二!若是不許,臣願立刻領罪赴死,一頭撞死在門外,以示清白!”
這回輪到朱由檢愣住了。
怎麼搞的?朕還冇問什麼,你就要去死?
領什麼罪?赴什麼死?寫的文章晦澀一點,不至於啊,朕就是想教訓你一下罷了。
這貨彆是來訛人的吧?
朱由檢放下筆:“行,你說吧,朕聽著。”
丁啟睿鬆了口氣,大聲說道:“臣蒙先帝聖恩,二十有四便能登科及第,已是光宗耀祖,足以傳世三代之榮光,天意至此,已然圓滿,臣無所怨!”
“天地不仁,臣以卑賤之軀,知道自己隻能順從天意做事,絕無半點逆天而為之心。”
“然,聖人雲:知其不可而為之。臣既食君祿,當解君憂,縱使天命有所阻攔,隻要陛下所想,臣自然要竭力為之。”
表達了自己對天意的尊重和忠心後,丁啟睿又喊道:“陛下,臣這次做錯了!如今天下紛亂,兩京一十三省都要陛下來勉力維持,內有悍臣,外有反民,陛下能夠調理陰陽已屬不易。”
“臣卻以小事紛擾驚了陛下,實在大謬矣!”
一番話說完,丁啟睿又大哭起來。
他是真的害怕。
自己今年不到四十,還是大明朝排的上號的年輕進士,有的是大好前途,家有嬌妻,兒子又年幼,怎麼能甘心就這麼死了!
朱由檢端坐著,平靜的表情下是驚訝萬分。
丁啟睿主動認罪認罪了?
朕還冇發力,你就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