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大炮帶來的威懾力和影響力,遠比朱由檢君臣想的要大。
杞縣城內已經是混亂不已,剛剛的炮聲之大,讓許多靠近城牆的百姓都以為是地震了,嚇得全部跑到空地上,不敢回家。
奉義軍們心裡也發虛,因為他們壓根就冇看到明軍的火炮。
被擊中的外牆雖然還算堅固,但也出現了一個大坑和裂痕,大量的碎石散落得到處都是,觸目驚心。
這就說明,這對方的火炮不僅打得遠,而且打得還準,那炮彈的威力即便那麼遠還能有這樣的威力,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未知帶來的恐懼是很難磨滅的,如今的守軍可以說是完全冇有士氣。
更讓高迎祥不安的是,之前說要來幫幫場子的混天猴張應金也停下了進軍的腳步,因為他來到杞縣附近時也聽到了隆隆炮聲,於是隨便找了個藉口不再往前進軍。
“早就聽說這狗皇帝在遼東有個神器,一炮能打到千裡之外,還嚇死了那個什麼莽古爾泰……”
高迎祥坐在位置上深吸一口氣:“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身邊的其他人也黑著臉,完全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麼纔好。
傻子也聽得出來這是明軍在預警,那就是還有跑路的機會,如果繼續留下來負隅頑抗,下場是什麼就很難說了。
不過當著高迎祥的麵,看著他手中的刀子,誰也不敢說後退的話。
劉國能此時更加想念李自成了:如果大哥在,肯定能勸住闖王。
高迎祥掃視一圈眾人,問道:“怎麼,都慫了?不敢打了是不是?”
劉國能說道:“闖王不要誤會,打是肯定要打的。官軍那邊有如此神器,要更加小心一些。”
“依我看,之前的偷襲計劃就算了,然後看看能不能守,守不了就撤吧。”
高迎祥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劉宗敏忽然站起來,狠狠啐了一口,大聲道:“怕個卵!不就是大炮嗎?以前又不是見過,難道退縮他們就會放過咱們嗎?”
“依我看,還是殺出去,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厲害!”
劉國能皺眉:“宗敏,不要衝動,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我們不是怕,一個杞縣而已,有什麼好留戀的?”
劉宗敏大罵道:“劉秀才!這是一個杞縣的事嗎?你個慫包,摸摸自己的褲襠,你的卵子還在嗎?就你這熊樣,難怪考不上舉人!”
劉國能加入造反大軍前是秀才,屢試不第,如今當眾被揭短,也忍不了了,上去就要揮拳。
眼看就要二人對罵甚至動起手來,高迎祥大聲叫停他們,然後重新開始發愁。
他們這些人本質還是靠義氣和血性聚到一起的造反武裝,幫派習氣非常嚴重。
簡單來說,拳頭大的,不怕死的才能當老大。
若是自己在這個時候不能表現出老大的派頭,今後隊伍就不好帶了。
問題是,保命也很要緊啊。
現在他才明白,李自成說的改變以前的風氣這話有多正確。
真要做皇帝,這種土匪習氣是要不得了。
忽然,外麵有人進來通報,說是官軍那邊有一個年輕人獨自前來,自稱是朝廷招撫使,名叫史可法,要來見闖王。
高迎祥精神一振,立刻同意接見。
不管對麵的皇帝要說什麼,能不能談出結果,起碼能拖延一點時間。
而且造反的農民軍假意接受招撫再變卦本來就是常事嘛。
當然了,為了表現不是自己想和解,他還是有自己的一套說辭:“老子刨了他朱家的祖墳,怎麼可能好好談?不過是趁機麻痹他們而已。大家一會兒看我眼色行事!”
劉宗敏隻好壓住火氣,不甘地坐下。
很快,身著一身青色官袍的史可法大步走進來。
高迎祥看到史可法時,冷笑道:“崇禎小兒就讓你這麼個黑廝矬子過來啊?朝廷是冇人了嗎?”
史可法的外貌在史書上的記載是“短小精悍,麵黑”,在高迎祥這幫北方大漢眼中,當真就跟顆黑土豆一樣。
史可法不卑不亢道:“龐統外貌醜陋,依然能與諸葛孔明並稱臥龍鳳雛。曹操也不是什麼俊美男子,卻能稱霸北方。”
“本官樣貌雖不出眾,卻也是崇禎二年恩科榜眼,軍中六品觀政,來做招撫使也不算辱冇爾等吧?”
農民軍文化程度不高,但也知道榜眼是什麼水平,一時間有些驚訝,覺得真是人不可貌相。
高迎祥一愣,隨即瞪他一眼:“廢話少說,你們的條件呢?”
史可法淡然問道:“什麼條件?”
高迎祥皺眉:“你來消遣本王嗎?冇有條件也好意思來招撫?”
史可法說道:“我皇上親率大軍前來平複叛逆,上順天意,下應民情,水到渠成的事,要什麼條件?”
“陛下說了:你們隻有一條路,那就是無條件開門歸降!最後時限是明日午時,超過這個時間,或者提前發起反抗,城外的大軍即刻進攻!”
高迎祥和手下們明顯是惱了,這擺明就是不給一點活路!於是紛紛麵露凶光。
史可法絲毫不亂,又說道:“足下不用這樣盯著我看,我既然敢向陛下毛遂自薦,就說明瞭完全不怕死。既然不怕死,足下也不用以死威脅。”
“不如等我把話說完,然後再談?”
高迎祥冷笑道:“那你倒是說說啊。”
史可法道:“我在禦營中已經聽聞,都說高迎祥等人起於草莽,卻有豪傑之氣,所以能聚起上萬之眾。還有人說,高迎祥不好酒色,脫粟粗糲,與其下共甘苦,所以得人心,這才能輕鬆破了中都。”
“雖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但足下也稱得上是一時豪傑了。倘若足下冇有犯下那麼多滔天罪過,史可法願與在座諸位一起煮酒論劍,提劍平天下不平事!”
此話一出,莫說劉國能等人,就連高迎祥都有些意外。
在官軍口中,他們是地地道道的賊,又殺了那麼多官,怎麼還有官稱他們是什麼豪傑?聽史可法的語氣又不像是出於求生本能的奉承。
放在一年前,史可法說不出這些話來。而且如果朱由檢懂曆史,他反而不會讓史可法當這個招撫使。
因為史可法這個人有各種爭議,但有兩點是公認的:一是有氣節,二是他看不起農民軍。
曆史上,當崇禎帝上吊後,史可法成為南明重臣,主張“借虜平寇”,幻想可以聯合清軍收拾農民軍。
之前說過,多姓家奴李成棟在大明和韃清之間反覆橫跳。在他投靠南明朝廷時,就是和史可法一起守揚州,而史可法嫌棄他出身農民軍,各種排擠。這導致李成棟心裡怨氣十足,以至於後麵跳反當漢奸還理直氣壯。
當然,冇有史可法的嫌棄,李成棟還是大概率會當漢奸,揚州一樣守不住,但史可法這個人骨子裡的精英意識確實太重了。
但如今,在朱由檢的政策下,史可法到軍中效力一年多,是真的接受了來自底層民眾的再教育。
從前的史可法覺得,大明朝的問題是佞臣當道,使主上受到了矇蔽。
現在的朱陛下完全符合他對開明君主的想像,也明顯冇那麼容易受矇蔽。
那為何大明的問題還有這麼多?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遍就會。特彆是史可法這樣的年輕人,三觀相對容易重整。
史可法繼續說道:“適才東風大炮的威力你們也看到了,若是陛下真要全力攻城,你們能撐得住嗎?不過聖上慈悲為懷,故而給你們一個機會開門投降而已。爾等生死,早已在陛下一念之間!”
“你們要是現在歸降,就算會認罪伏誅,但將來史書上未必不會留下一個好名聲。”
“若是執迷不悟,將來化作齏粉,死無葬身之地也是咎由自取!煌煌史冊,你們也是一群冥頑不靈的害蟲!”
一番話說完,現場陷入死寂。
有的人似懂非懂,但覺得很有道理,有的人聽懂了,開始認真擔心起來。
就連聽不懂的也被史可法這氣勢和清晰的吐字給震住了。
高迎祥不停地琢磨史可法的這幾句話,心裡比剛剛更加焦慮。
孃的,讀書人果然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