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瀋陽)。
入冬後,遼東的風雪更大,落在後金皇宮中更有一片肅殺之色。
皇太極看著手中的國書,那張大餅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範先生,明國皇帝說要在正月大祭,作何解啊?或是有何成例?”
台下的範文程說道:“回大汗,明國確實有正月祭祀天地的傳統,所以崇禎小皇帝搞這個大祭也不奇怪。”
“隻不過……明國皇帝的正月祭祀都在京城南郊,此次在錦州確實有些出人意料。”
皇太極放下國書,又看向範文程身後的多爾袞與嶽托:“汝等以為如何?”
嶽托脫口而出:“大汗,奴才以為這是好事啊!明國請我們出使者參加祭祀,這擺明就是承認了我大金國,也是一種示好,搞不好……還會和談呢!”
聽到有和談的可能,皇太極明顯有些動搖了。
之前大淩河輸了以後,後金本來就不穩定的內部更多了許多摩擦。
幸好守舊派的頭子莽古爾泰在戰爭中陣亡了,所以纔沒有迎來一波針對改革的反攻。
這半年來,皇太極依靠自己的手段分化打擊,終於是暫時穩住了局勢。
但從八旗到女真各族間,依然還是矛盾重重。
過去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帶著大家一起南征北討,可以打下大片的領土,還可以越過長城去北京附近搶一波過個肥年。
現在後金西進的路線被擋住,死活打不下錦州,還丟了廣寧衛的部分土地,這就導致內部要開始鬥爭了。
不過皇太極也清楚,現在一動不如一靜,對外討不到便宜的話,那不如趁機加緊集權,將來方便一個拳頭打人。
所以對大明,暫時采取求和國策比較合適。
先磨刀再殺人嘛。
皇太極又看向範文程:“範先生如何看?”
範文程說道:“貝勒爺所言不假,這確實是個求和的好機會,若是大明願意承認我國的存在,那當然最好。”
“我大金雖然之前進軍不順,但大明損耗同樣不少,照樣很難有所作為,如今袁崇煥拿下十三山卻冇有進一步動作,也是一個鐵證。”
“眼下我們與明國依然是均勢,崇禎小皇帝想到求和也是常事。”
皇太極點點頭,又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十四弟多爾袞。
多爾袞出列,拱手道:“大汗,臣弟以為,不能用常理去揣測這位明國皇帝。他若是要求和,大可以直接說明的,不必這麼拐彎抹角。”
“而且如範先生剛剛說的,若是祭祀天地,在京城最為合適,乾嘛要在錦州這個邊塞之地呢?”
皇太極摸了摸自己的玉扳指,問道:“依十四弟看,那我國不該派出使者去?”
多爾袞搖搖頭:“不,使者還是要派的。當年父汗離世,袁崇煥不也派了個使團過來刺探我國虛實嗎?如今我們也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可以讓人去看看,這明國小皇帝到底要乾什麼,也看看他們如今的國內情況如何。”
皇太極想了想,說道:“十四弟與朕同心啊。”
聽到這話,大家就知道皇太極同意派人了,接下來就是商量人選的事。
範文程道:“臣以為,可以讓濟爾哈朗貝勒去。貝勒爺他為人持重,識大體,而且頗通漢學禮儀,可以勝任。”
濟爾哈朗是努爾哈赤的侄子,也就是皇太極的堂弟。因為一直堅定站隊皇太極所以得到重用,甚至有人說大汗對濟爾哈朗的恩養比親兒子還親。
嶽托想了想,則說道:“大汗,奴才願毛遂自薦,親自去一趟,絕對不辱使命!”
多爾袞一言不發。
皇太極想了一下,冷冷道:“讓庫爾纏和豪格去!”
一聽這話,範文程和嶽托均是一驚。
庫爾纏就是叛逃回大明的劉興祚好友。
皇太極對劉興祚一事雖然剋製了情緒,但心裡肯定還是不滿的。庫爾纏作為劉興祚在後金的莫逆之交,肯定早晚也逃不過去。
但冇想到竟然會是這種方式。
此次去參加錦州參加祭祀,前途不明,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如此外事活動不容易有功勞,卻容易有大過錯,萬一庫爾纏犯了什麼錯,一個“有損國格”的罪名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僅如此,劉興祚剛剛逃回大明不久,皇太極這邊就讓他的老友庫爾纏出使大明,外人會如何想?
那明國小皇帝如果疑心重一點,恐怕會重新懷疑劉興祚吧?
而且皇太極為了不讓彆人懷疑自己是故意整庫爾纏,連自己長子豪格都搭了出去,做出一副大義凜然,大公無私的樣子。
麵子裡子都有,還讓人說不出什麼。
這心思真是用到極致了。
在範文程和嶽托還覺得後脊發涼的時候,多爾袞率先開口道:“臣弟以為可以!”
皇太極點點頭,又說道:“那就這麼定了吧。”
“範先生,給庫爾纏下旨:明國自視其身,如在雲霄,輕視我國,朕念戰爭不息,生民何辜,特欲修好,遣使祭祀,叫他仔細小心,不可怠慢。”
範文程拍打馬蹄袖,下跪叩頭道:“臣領旨!”
皇太極斜靠著椅子:“使團裡需要有武官,正好今日宮中侍衛有一場切磋,你們去看看,選幾個合適的,讓明國人見識我大金勇士的風采。”
“朕乏了,退下吧。”
三人把馬蹄袖拍得“啪啪”作響,叩頭稱是。
走出宮殿,多爾袞等人一言不發,往比賽的校場走去。
嶽托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十四叔,為何大汗要讓豪格去啊?要是明國人翻臉怎麼辦?”
豪格作為皇太極長子,將來可是極有機會繼承汗位的,現在明明可以讓濟爾哈朗這個堂弟去,卻還是讓親兒子派去出使,嶽托難以理解這種做法。
真就是對堂弟比對兒子好?
多爾袞按住他的手:“莫要再說了!”
嶽托依然是一臉不解,隻能看向範文程。
範文程冇辦法,隻好說道:“我大金與中原不同,立賢不立長,大汗如今又春秋鼎盛,哪裡就著急想百年之後的事了?”
嶽托愣住,這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
合著大汗冇有讓長子繼位的想法啊。
又或者說,這回出使大明,是皇太極對長子的一次考驗呢?若是豪格表現得好,那就孺子可教。若是不行,將來也方便換上自己心儀的繼承人。
嶽托又打個冷戰:大汗連自己兒子都算計嗎?
正琢磨著,三人已經到了校場。
忽然,一陣歡呼聲猛地響起。
多爾袞定睛看去,隻見一個體形健碩的大漢**上身,竟然對戰兩個強壯程度不輸他的對手。
麵對敵人,這大漢不退反進,大吼一聲衝上去,刹那間,左手已叼住對方手腕,右腿彆入其身後。
“喝!”
隻是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大漢就把一個對手淩空甩出,現場隻能聽到沉重的落地聲,悶如驚雷。
另一個對手見狀,連忙搖頭退出,不敢應戰。
“好啊!”
嶽托忍不住叫好,指著那個大漢:“你,過來!”
眾侍衛看到是兩個貝勒爺和範文程,連忙跪地行禮。
“奴才見過貝勒爺!”
大漢跑過來,聲音洪亮地請安,看著還有餘力的樣子。
多爾袞滿意地點點頭,覺得此人可以擔任出使明國的武官職務了。
“你這功夫不錯,叫什麼名字?”
大漢抬起頭,一雙鷹一般的眼睛盯著多爾袞,大聲答道:“奴才瓜爾佳氏,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