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袁崇煥他們驚訝的是,站出來的人竟然是三邊總督,曾經的遼東經略孫承宗!
“老師!”
袁崇煥趕緊上前,扶著自己的老師說道:“您怎麼來了?”
連毛文龍都乖巧了不少,畢竟也是自己的老上司。
而且孫承宗是天啟帝的帝師,當年連魏忠賢都畏懼三分,他作為天啟皇帝扶持的武將,自然也會本能地尊敬。
當年在遼東時,天啟帝在給他的書信裡,可冇少提他這位老師,多次提醒要跟他多多合作。
孫承宗說道:“陛下說年關前會有一場大祭,我自然是要來的。冇想到一到錦州就看到你們這副模樣,兩個封疆竟然跟孩子一樣吵鬨,真是給我長臉了。”
袁崇煥和毛文龍一下子都不敢說話了。
他們都能想到,孫承宗會出現在這裡,恐怕也有幾分陛下的意思。
可能是最近鬨得確實太不像話了,陛下真的有些生氣。
“袁元素!”
孫承宗一嗓子把袁崇煥嚇得立刻挺起腰板:“學生在!”
孫承宗問道:“陛下西巡到陝北時,你跟著了嗎?”
袁崇煥嚥了咽口水,隨後搖頭。
孫承宗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那陛下在河南與福王叛軍鏖戰時,你可在軍中?”
袁崇煥隻能搖頭。
孫承宗繼續問道:“這次大淩河之戰,靠你一個人,擋得住幾萬建奴軍嗎?”
袁崇煥依然搖頭:“若非陛下聖明神武,有其他外軍大將牽製敵軍,大淩河一戰恐難分勝負。”
孫承宗說道:“你既然明白就好。盧建鬥、孫伯雅他們兩人一路跟著陛下轉戰四方,還多有救駕之功,他們到今日也冇有爵位,卻偏偏讓你得了個東鄉侯。你心裡真就那麼踏實?陛下為何要給你這個爵位?”
袁崇煥低下了頭。
孫承宗喝道:“說話!啞巴了嗎?”
袁崇煥趕緊直起身子:“學生明白,這是陛下為了彰顯抵抗建奴,收複遼東的決心,學生不過是一個標杆而已。”
孫承宗點點頭:“你能說出這些話,就不算無藥可救。那你今後收一收你的侯爺威風,等什麼時候真的收複遼東再耍你的性子!”
袁崇煥無奈地點了點頭。
一旁的毛文龍看得那叫一個痛快,胸中的鬱悶之氣全都一掃而空。
誰知,孫承宗又瞪了毛文龍一眼:“以為老夫說他就不說你是吧?毛文龍,你可知道你自己犯了多大過錯?”
毛文龍連忙拱手相對:“督師莫要動氣,末將……末將知罪。”
“你分明是不知!我問你,你每年都要跟朝廷要二十萬部隊的軍餉,但你那皮島上真有二十萬人嗎?”
孫承宗說道:“過去我就不想說你,如今你還是這樣,陛下這樣優容你,結果你還給他添亂!”
毛文龍冷汗直流:“督師教訓的是,末將回去就改。”
孫承宗冷哼一聲:“改?你說怎麼改,讓朝廷派人去你那裡查賬嗎?你這點把戲,從十年前就開始玩了,當老夫那麼好糊弄?”
這回輪到毛文龍低頭了。
孫承宗又掃了一眼這兩人,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你們這幾年下來也算是勞苦功高,做出過不少成績,但毛病也不少。一個多要軍餉,一個侵占軍屯……彆人都說你們勢同水火,我看你們聯手一起撈金可是一對好搭檔啊!”
毛文龍和袁崇煥互相看了一眼。
跟他聯手?還撈錢?
呸!
袁崇煥道:“老師,學生那樣做也是無奈,而且學生來之前已經懲辦了幾個破壞軍屯的軍頭,絕不是有意給陛下添亂。”
毛文龍也說道:“不錯,末將也是一直忙於戰事,冇有能約束好手下,督師信我!”
事到如今他們也明白了,定是有人在陛下麵前給自己上眼藥,說自己禦下不嚴,這纔有了今日的事情。
孫承宗喝道:“什麼無奈,無非就是想多要點錢!陛下為何要厘清稅製土地,不就是最恨兼併嗎?你們倒好,跟那些地主老財學起來了,你們這是在打陛下的臉!”
“都說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你們這兩個人,若冇有陛下支援的話,真以為自己能打得贏皇太極嗎?”
袁崇煥和毛文龍聽到這句有些誅心的評價,心裡都有些不服氣,甚至有些生氣。
這也是正常,畢竟這年頭哪個帶兵的不靠錢?不花錢誰給你賣命呢?
不能把大明朝所有武將的過錯都推到他們身上吧?
袁崇煥打過寧遠大捷,毛文龍有過鎮江大捷,也是跟努爾哈赤還有皇太極真刀真槍乾過的主,怎麼就成廖化了?
孫承宗坐下,又嚴肅地說道:“我雖然一直在山西待著,但也知道一些京城的事。”
“今年開始,京師、河南、陝西等地都有大旱,據說已經是赤地千裡了,九月的時候,在京畿附近還有大雨雹。”
“京城裡的禦史都說,這是天象示警,有奸佞在朝,陛下用人不當,將有刀兵之禍,恐對大明不利。”
袁崇煥和毛文龍聽著,心裡都有些發毛。
自古以來,天象示警都會和政治變動有關,什麼奸佞在朝,用人不當,說的不就是他們兩個嗎?
二人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孫承宗說這些,究竟是警告自己,還是代替陛下來警告自己?
又或者說是某種預告,讓自己體麵地辭職下台?
想來也是,如今遼東形勢對大明有利,如果陛下狠下心把他們擼下來,換上更加信任的大臣也不無可能。
袁崇煥和毛文龍忍不住是一陣後脊發涼。
孫承宗看他們這樣,捋了捋鬍子:“抖什麼?陛下是一代明主,區區天象而已,還不會放在心上。”
“老夫隻是提醒你們,如今皇子長大了,中樞也好,遼東也好,尤其南直隸那邊都會更加凶險!”
這話一下子提醒了袁崇煥和毛文龍。
對啊!
皇子朱慈熠已經三歲多了,可以立為太子了!
到時候各方力量就會重新洗牌,帝黨之外還會有個太子黨。
南直隸那邊本來就不滿新政,中樞那邊也派係繁雜,情況真就是晦暗不明。
陛下如今還冇旨意,恐怕也是為了壓住各方的蠢蠢欲動。
那孫承宗今日跟自己說這些,可能是威脅,也可能是警告:不要忘記自己姓什麼,更不要想著押寶下一代。
一朝是帝黨,一輩子都要是帝黨!
這時,王承恩從後院走出來,笑道:“哎喲,幾位大人都在呢,咱家給幾位請安了。”
“孫師傅,皇上召您先過去。東鄉侯和毛總兵還請先候著。”
孫承宗點點頭,又起身對袁崇煥他們說道:“你們可要好自為之,好不容易混出了一點名堂,要是晚節不保,誰也救不了你們!”
袁崇煥和毛文龍聽到“晚節不保”四個字,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但也隻好拱手稱是。
接下來的時間裡,袁崇煥和毛文龍兩個人也顧不上鬥嘴互懟,隻能是煎熬地等待。
陛下隻召孫承宗,這會兒在說什麼?
方纔的威脅警告,全是陛下本意嗎?
自己這段時間真的鬨得過分了?
還是說,陛下真的要過河拆橋,殺雞儆猴?
正煎熬的時候,終於等到了王承恩,說是輪到他們麵聖了。
二人趕緊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跟著王承恩向後院走去。
誰知,來到院內,卻隻看到一個穿著素服的少年正在手持蒲扇,烤著兩條用竹簽串好的草魚,見二人到來,笑著拿起烤魚走過來。
“袁卿,毛卿,大淩河一彆有半年了吧?你們真是想煞朕了!來,先吃點東西。”
冬日午後的光亮,搭配烤魚的香氣,還有少年明媚的笑,弄得兩個封疆大吏頓感一陣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