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奉新縣。
“宋先生,真是多謝你了!”
一老一少兩個婦人朝奉新教諭宋應星鞠躬道謝:“又勞您跑一趟。”
宋應星擺擺手,又指了一下旁邊的木架子上的蠶蛹說道:“老夫人可要當心了,這東西最怕異味,稍微有些臭氣就受不了。”
“所以今後就不要在院子裡曬鹹魚了。”
老婦人連連點頭道:“我還奇怪呢,怎麼這幾天死了那麼多蠶蛹,原來是這幾條鹹魚鬨的。多虧宋先生指點了。”
年輕婦人連忙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麵色潮紅道:“宋先生,這是謝禮……”
宋應星連忙道:“使不得!都是鄉裡鄉親的,何必如此呢?你們養蠶的也不容易,在下隻是給些建議,用不著這樣。”
老婦人一陣心酸,說道:“宋先生真是菩薩心腸,我們縣裡有您也是不易。哎,官府又開始加稅,我們蠶戶今年就要交出兩斤生絲……這眼下都到七月了,我們家還冇湊夠呢。”
宋應星皺眉:“去年不是說隻要一斤嗎?如何又變成兩斤了?”
“更何況你們家兩年前纔開始養桑,按理說還不該繳稅呀。”
按照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規矩,養桑由於需要數年時間才能長成併產出足夠的桑葉來養蠶,所以在前四年都是免稅的。
年輕婦人一臉愁容:“遼東打仗,河南要剿匪,官府強行攤派的唄,也不管我們有冇有蠶絲就強征了。若是到時候冇有足夠的蠶絲,就要交現銀上去,可我們哪裡有錢?到時候還要去借……”
宋應星沉默了,他知道這些農戶若是還不上錢會是什麼後果,眼前這位年輕的婦人恐怕要成為某個大戶人家的侍妾,家中的幾畝薄田也要冇了。
老婦人越說越傷心,摸著兒媳的頭說道:“哎,這什麼世道啊,我就那麼一個兒子,還讓土匪給殺了……聽說年初北邊又打起來了,怎麼打打殺殺的,冇完了呢?”
宋應星輕歎一聲,又笑道:“老人家放心,總有一天會太平的。”
又說了幾句話,宋應星便告辭回家了。
一進家門,妻子張氏便急匆匆地過來:“相公,婆婆她又咳嗽了!”
宋應星聽後,連忙衝進裡麵的一間屋子。
“阿母,您怎麼了?”
屋內床榻上躺著個老婦人,正輕聲咳嗽著,眼窩子深深陷著,看到宋應星進來後,開口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如何?今年科考有訊息了嗎?”
宋應星聽後忍不住輕歎道:“皇上三四月的時候在遼東親征,朝廷冇空組織科考。恐怕……又要延期了。”
宋母閉上眼睛:“哎,怎麼又是這樣……也怪我,去年怎麼就病了……”
去年南京開恩科,宋應星本來是要去參加的,結果老母病重,他隻能和兄長宋應昇一起留下侍奉母親。
宋應星忙道:“阿母千萬不要這麼說,您保重身體是兒子的福氣。若是您不安泰,兒子就是考中了科舉也一樣要回來照顧您老的。”
宋母搖搖頭:“你都多大年紀了,怎麼還這樣不曉事?如今你們兄弟二人都老大不小了,要再考不上的話……我如何到地下去見祖宗啊?”
“你爹操勞一輩子,終於把你們兩兄弟培養出來,你也該好好地努力,爭取能像老祖那樣入閣拜相纔是呀!大丈夫怎麼能在這種小地方消磨時光呢?”
宋應星一點點聽著,心裡也是一陣五味雜陳。
他曾祖宋景是弘治年間進士,正德年間做過禦史和知州,後來遷南京吏部、工部、最後在兵部尚書任上去世,死後被朝廷追贈太子少保。
但在宋景之後,宋家就再無出過進士,宋應星他爹更是在縣學苦讀了四十年還是個秀才,最後憂鬱而死。
幸好宋應星兄弟爭氣,二十九歲那年便中了舉人,時稱奉新二宋。
可偏偏命運就是愛開玩笑,此後宋應星兄弟二人屢次參加科舉都名落孫山。
去年朱由檢在南京召開恩科,他們也準備去南直隸趕考,結果老母親大病一場,加之高迎祥自稱闖王,在江浙一帶大肆劫掠,兄弟二人一合計乾脆都不去,專心侍奉老母。
本以為今年可以有機會了,結果年初遼東大戰,皇上親征,朝廷亂成一團,科考再次延期,如今都快七月還冇訊息,恐怕又要拖到明年……
宋應星安慰母親:“阿母莫要操心了,人們常說,命裡無時莫強求。或許兒子還冇這個運氣,您就安心養病好了。”
宋母忽然用手捶打床板:“你不要用這種話來糊弄我!咱們家都成什麼樣子了?你曾祖是朝廷的尚書郎,你如今卻隻能乾個教諭,養活一家都難!”
“現在你兩個兒子都讀不起書,隻能做起了莊稼漢,一代不如一代……眼下咱們宋家如今就隻有你這個希望,你還說什麼命裡無時莫強求,你是想我們宋家一直敗落下去嗎?”
說著說著,宋母眼眶一紅,乾脆側過身去抹起了眼淚。
宋應星跪在床邊:“阿母,千錯萬錯,是兒子不好,您彆氣壞了身子。”
宋母又說道:“我能不氣嗎?你若是還有點進取心,為娘還能有個盼頭,可你這幾年不看聖人的書,專門學那些奇技淫巧,哎!”
“人家讀的都是四書五經,你偏偏要看什麼《夢溪筆談》,那個東西科舉時又不考!”
越說越激動,宋母又開始嗽起來。
宋應星趕緊說道:“阿母莫要再動氣了……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兒子學四書五經學不好,便隻好看點這些經世致用的學問。”
“這些年,兒子不也幫了鄉親很多嗎?咱們宋家能有今日也不差了。阿母,知足常樂呀!”
宋母歎息一聲,不再說話。
這時,張氏又走進來,小心地說道:“相公,來客了。”
宋應星連忙問道:“是誰呀?”
“長庚,長庚!”
張氏正要回答,隻聽外麵響起一個高高的嗓門,宋應星聽出是誰後趕緊走出去,對著院子裡一個身穿藍色官袍的男子行禮道:“見過堂尊。”
縣令笑道:“長庚,你這幾日都冇去縣學,聽說是家裡令堂大人又病重了,如今可好啊?”
宋應星忙道:“罪過罪過,堂尊見諒,家母身子已經有了好轉,再等幾天,下官一定去報到!”
“若是要扣月例的話,還請堂尊手下留情……”
縣令聽後笑得更大聲了:“長庚啊長庚,本堂是那麼小氣的人嗎?若是為了那幾兩碎銀,何至於到這兒跑一趟?”
宋應星一臉疑惑:“那堂尊來找卑職是所為何事?”
縣令笑著帶他到院子裡坐好,當注意到宋家竟然空空如也,連個像樣的陳設都冇,便問起緣故來。
宋應星苦笑道:“讓堂尊笑話了,家母這病遲遲不好,隻能把值錢的傢俱當掉,暫時緩一緩。”
縣令捏著鬍子:“難啊,這世道……你也真難,有個生病的老母,還有個兩個兒子要養,當教諭的那些錢恐怕不夠吧?”
宋應星尷尬地賠笑幾聲,心裡更加疑惑:縣令往日都不會過問自己的事,更彆提親自登門了,今天這是怎麼了?
縣令道:“冇事的,長庚,你呀,要轉運了!”
宋應星眼神中有些迷茫:“轉運?堂尊莫要消遣卑職了,有事還請直說吧。”
縣令道:“本官怎會消遣你?是真的!”
“本官問你,你是不是在寫些……什麼種田,造船的東西,連算學也會?”
宋應星不安地看了一眼母親的房間,連忙道:“堂尊好好的問這個做什麼……那都是卑職不務正業搞的東西。”
縣令說道:“什麼不務正業。我聽說你手巧,這鄉裡百姓有些修不好的農具都來找你,你還幫村裡修建水利,尤其還精通算學,是不是?”
宋應星更加不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