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穿紅袍的中年男子出列,下跪拜道:“回陛下,臣戶部給事中徐卿伯,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說道:“你之前給朕上疏,說要朕儘快審決楊鎬的案子,是嗎?”
徐卿伯緊張地點點頭:“回陛下,確實如此,但是臣……”
“不用但是不但是的。”
朱由檢說道:“奏摺不就是你寫的嗎?既然你想要個結果,朕今天就給個結果!刑部尚書何在?”
一個麵容蒼老,但是精氣神還不錯的老者大步出列,大聲道:“臣刑部尚書王在晉,叩見陛下!”
這也是位萬曆年間就嶄露頭角的老臣,還是個在遼東帶過兵的文官。熊廷弼死後就是他接管的遼東軍事。
但他的能力著實一般,此前是被踢到了南京,前陣子又被叫了回來。
所以在麵對朱由檢這位剛剛從遼東大勝歸來的皇帝時,王在晉心裡是欣慰中又帶著幾分開心的。
大明終於是好起來了啊。
看到千裡眼發報台的作用後,王在晉更是欣喜不已,知道這東西將來在戰場上會有大用!
但等朱由檢把密碼本交給田爾耕代表的錦衣衛時,王在晉和許多文官一樣,都想起來曾經被廠衛支配的恐懼。
好不容易死了一個魏忠賢,陛下還想再扶一個魏忠賢出來嗎?
朱由檢問道:“你主管刑部,那麼你說說,楊鎬該不該死?”
王在晉想了一下,答道:“當然該死。”
朱由檢問道:“為何該死?”
王在晉低頭想了想,回答了四個字:“喪師辱國!”
朱由檢點點頭:“那好,王化貞呢?”
聽到朱由檢主動提起王化貞,眾人都有些驚訝。
如果說陛下已經決定重用田爾耕這樣的閹黨分子,那麼對王化貞的事應該不會再提纔對啊。
而且通過剛剛的事,朱由檢優勢占儘,現在哪怕就是特赦了王化貞這個閹黨,恐怕也是無人敢說什麼的。
怎麼還主動提呢?
王在晉想了想,他同樣覺得皇上既然已經決定用閹黨的人了,對王化貞的事也該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纔對。
忽然,王在晉想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陛下是要東林黨和其他清流黨派認同閹黨!
如果皇上親口說要放了王化貞,或者不殺王化貞,那麼容易給人留下話柄。
但如果是東林黨和清流開口說王化貞不該殺,那麼一切就能說得過去了,陛下也能找到一個台階,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在晉心中哀歎不已:這不又回到了以前閹黨天下無敵,而其他人隻能選擇依附嗎?
到頭來,皇上也還是在搞權術嗎?
此時,錢龍錫等人也皺起了眉頭。
陛下派兵過來,又拿出千裡眼,就是為了繼續讓閹黨殘餘來牽製百官嗎?
大明朝又要回到天啟朝的狀態嗎?
陛下啊,你以為這樣,天下就能安定了?
錢龍錫深深地望了一眼畢自嚴,彷彿在問:這就是你說的陛下與從前的皇上的不同嗎?
畢自嚴冇有看他,而是繼續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朱由檢見王在晉不答話,問道:“怎麼了?這個事情讓你很為難嗎?”
王在晉深吸一口氣:“回陛下,一點不為難!臣以為,王化貞也該斬了!”
現場終於響起了一些議論聲。
王在晉這是要跟皇上抗爭到底啊。
哪怕自己丟了官職和性命,也不能讓閹黨再次上台!
王在晉咬緊牙關:大明決不能再回到以前的死迴圈去!
“朕也這麼以為!”
朱由檢的回答很簡單,但結結實實地在眾人心中炸開一聲驚雷!
皇上也是要王化貞死的?
他不保閹黨了?
本來都做好殉道準備的王在晉也被搞不會了,癡癡地望著眼前的朱陛下。
就在眾人不解的時候,朱由檢說道:“喪師辱國當然該死。你們那麼驚訝乾嘛?難道你們想的不是這個原因嗎?”
王在晉瞪大了眼睛,想要解釋:“陛下……”
朱由檢直接打斷他:“朕知道,你們以為王化貞生前投靠了魏大璫,朕又重用了魏大璫的義子,所以不會對王化貞下死手,對吧?”
“朕告訴你們!冇有這回事!喪師辱國,不管原因如何都是該死的!這是底線,也是原則,若輕易動搖,那非但不足以平民憤,也對不起那些枉死的將士,朕也絕不答應!”
“朕在錦州殺白奇策,重用劉興祚,這是為什麼?不是因為他們屬於哪個黨,不屬於哪個黨,而是劉興祚忠心為國,白奇策、楊鎬和王化貞都是國家罪人!今後我大明,是非曲直都要看事實,而不是黨同伐異!”
“你們總是跟朕說什麼忠臣、奸臣。在你們眼中,魏大璫禍亂朝政是奸臣,那朕問你們,魏大璫在福王造反的時候,堅決站在朕的這一邊,算忠臣吧?所以他是忠還是奸呢?”
“還有,朕近日複習史記,看到李斯的部分,李斯他輔佐秦始皇打下六國,算是忠臣吧?那為什麼他在始皇帝死後又跟趙高同流合汙呢?”
“一個人是好是壞,是忠是奸,本來就冇有定論,忠奸也由不得自己!你們卻跟朕談什麼忠奸?這東西能當標準嗎?”
一番話把在場的許多京城大臣說得耳朵嗡嗡作響,無言以對。
王在晉站在原地,隻感到有些委屈。
他本身也不想參與黨爭,但因為在刑部尚書這個位置,又堅持王化貞該死,直接被陛下當成了靶子來集火。
雖然陛下大概率不是衝著自己來的,但今日之事難免要在史書上留下一筆,怎麼能不委屈啊?
可是仔細想來,他又能怎麼辦?
如今的朱由檢早就跟登基之初不同,這位少年天子用實際行動證明瞭他不會被群臣的意見左右,還有自己獨立的一套理論,雖然這套理論他們這些人暫時無法理解,可這位陛下的行為是有邏輯的。
更不要說,這還是個在軍隊有威望有實權的馬上皇帝。
他說誰是忠臣,誰就是忠臣,他說誰是奸臣,誰就是奸臣。
他不用跟誰虛與委蛇,也不用搞什麼權術陰謀。
朱由檢進一步說道:“朕今日直說了:我大明朝裡冇有奸臣,隻要不給皇太極和高迎祥他們賣命,那就都是忠臣。”
“隻是今後,誰能為朕辦事,朕就用誰,誰要是不肯配合,那就主動或者被動走人!就這麼簡單,都聽明白了?”
攤牌了,徹底攤牌了!
錢龍錫和王在晉等人,一下子明白了朱由檢話語中隱藏的重點主線和用人標準。
主線是新政,標準是能不能為新政和他本人產生價值。
黨爭不會結束,但不再是東林黨和閹黨的鬥爭,而是新政派與守舊派的鬥爭。
誰能幫這位皇帝推行新政,誰就是大明真正的忠臣。
這種魄力,實在太強了,當年的太祖和成祖爺都冇那麼霸道吧?
陳奇瑜和李標等人倒是表現得很平靜。
從錦州到這裡,他們已經看出來了,陛下壓根就不再避諱黨爭那些東西,甚至於這次突然回京就是為瞭解決這些破事的。
如果還用以前的那套老思路來應對的話,那就是真是太蠢了。
錢龍錫忍不住又看了畢自嚴一眼,發現後者此時眼眶早已經通紅了。
錢龍錫忍不住輕歎:看來閣老說得不錯,陛下果然與之前的皇帝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