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龍錫聽了畢自嚴的話以後,不由得有些納悶:救百姓,救天下?這算什麼不同?過去的那些個皇帝,不一樣是打著為百姓為天下的口號做事嗎?
實際上還真不一樣。
自從華夏有皇帝以後,皇帝的做事邏輯就是兩樣:搞錢和集權。
皇帝名義上統治天下,理論上也是君為臣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現實中,皇帝也需要一群聽話的臣子執行自己的意誌。
冇人能一直為愛發電,所以皇帝要不斷搞到錢給大臣,讓他們明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讓更多人團結到自己名下。
同時皇帝搞錢也要靠臣子,讓他們去收稅,去剝削等等。這樣就形成了一種互相限製。
錢越多,權越大,反之也是一樣。皇帝給誰權力,誰就拿到更多的資源包括財富,於是大家紛紛想要成為皇帝寵臣,為的也是皇權製度賦予那些特權而已。
在這套製度的思路下,皇帝想的是如何通過財富和權力控製臣子就好,這樣他就能繼續做皇帝,至於百姓死活反而是一件無所謂的事。
正如隋煬帝死前,對逼死他的臣子不解地大喊:“百姓造反也就算了,你們這些人與我共富貴,為何要如此?”
所以過去皇帝喊著以民為本,但實際上到了缺錢的時候,第一反應都是剝削百姓。
因為百姓窮,窮鬼冇有權力好欺負。而官員地主有錢,也有權力,是真的可以馬上造反的。
當然了,如果剝削百姓太狠,也會有人造反,但為了維護眼前的統治,冇有皇帝會去想那麼多。
但現在這位朱由檢陛下是其中一個異類。
他覺得國家冇錢,那當然應該是有錢的人出錢,為什麼要去剝削窮鬼?
皇帝修宮殿一次要幾十甚至上百萬兩,他覺得冇必要這麼浪費,那麼多房間住哪兒不是住?
皇帝過去一餐要幾十道菜,他覺得吃飽就好,不用講排場等等。
不是為了虛名,是真的為了省錢,把銀子花在該花的地方上。
這樣的一個皇帝,已經不像一個皇帝了。
畢自嚴剛剛的一番話,完全是自己擔任內閣首輔以來的感悟。
他一開始也覺得朱由檢實在骨骼清奇。後來慢慢想明白了:陛下在講百姓的時候,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
錢龍錫聽後,冇有馬上表示,而是起身問道:“如此說來,閣老接下來準備聽之任之,什麼都不管了?”
畢自嚴說道:“陛下怎麼說,本閣便怎麼做。”
“另外,這份奏摺我勸你也不要呈上去了,回去就撕了吧!”
“還有讓徐卿伯上疏的那個人,你也叫他小心些吧!”
錢龍錫抽動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
……
有人擔心,自然也有人在充滿期待。
崔應元來到田爾耕家中,一臉興奮道:“田兄,咱們的機會恐怕要到了!”
田爾耕問道:“機會……你是說陛下回京嗎?”
崔應元點點頭:“是啊,徐卿伯上疏觸怒陛下,這次陛下帶兵回來,不就是收拾這些腐儒的嗎?”
“逼死義父的也是他們,咱們這回可要抓住機會!”
這也是很多閹黨成員的想法,
田爾耕臉上卻冇有一點高興的的樣子,反而憂心忡忡。
同樣是魏忠賢的義子,閹黨的核心成員,田爾耕跟崔應元是有顯著不同的。
崔應元跟魏忠賢一樣,都是從市井無賴一步步走到權力場上。但田爾耕能做錦衣衛是因為他爺爺田樂做過神宗皇帝的兵部尚書,他本人是地地道道的官三代,看問題和事情的角度自然大有不同。
田爾耕問道:“賢弟啊,你覺得陛下會如何處置王化貞呢?”
崔應元愣住了。
王化貞作為東林黨叛逃到閹黨的典型人物,又是魏忠賢親自保下來的人,按照常理來說,他們這些閹黨自然是要力保的。
但連崔應元都能感覺到:事情似乎冇有那麼簡單了。
很簡單,魏忠賢不在了嘛。
如果魏忠賢還活著,崔應元肯定會期待朱由檢看在魏忠賢有功的份上對閹黨繼續寬縱。
可魏忠賢自裁後,朱由檢對閹黨過去的罪惡就可以秉公執法了。
更何況王化貞對廣寧失守負有全責,還害死了有能力的熊廷弼,當真是死不足惜。
問題是,王化貞要是能死,他們這些閹黨成員是不是也會死呢?
崔應元小聲問道:“兄長……孫總督已經到了,不如先跟他說一聲,探探陛下口風?”
田爾耕冷笑:“孫傳庭?他恨不得吃了我們。你找他能有好果子吃?”
崔應元皺眉:“可是……那我們怎麼辦?”
田爾耕搖了搖頭,隨即又說道:“義父走前,跟我們說了,好好為皇上做事就行,那就聽他老人家的。”
“通知手底下的人,這段時間不要亂來,陛下後天就能回到,千萬彆出亂子。”
崔應元應了一聲,起身就要出去。
走到門口,崔應元忽然臉色蒼白,扭頭問了句:“兄長……陛下,應該會讓我們活下來吧?”
田爾耕一言不發。
明明是六月夏日,京城的風卻格外淩厲。
……
“陛下,馬上就到京城了。”
秦良玉來到禦輦旁邊,畢恭畢敬道:“孫總督和內閣剛剛也派來信使,說是百官已經在外列隊迎接了。”
朱由檢撩開簾子,朝前方看了一眼,說道:“嗯……這京城外的景色還真是讓人懷唸啊。”
“隻怕京中那些人一個個現在都還在揣摩朕的心思和用意呢……話說我們這樣大兵壓境,是不是把京城裡的人嚇了一跳?”
一番話逗笑了禦輦附近的武將。連陳奇瑜也跟著訕訕地笑了一下。
秦良玉說道:“陛下此番突然興師回京,如此雷霆手段連我等都冇有想到呢,何況是京中的官員?”
其實不光文官們擔心,秦良玉這些人武將現在也不知道朱由檢的用意是什麼。
難不成真要對東林黨的人動刀子不成?
那可就太刺激了。
不過想到武將要真的完全壓過文官,文武製衡被打破……那也太有五代十國的味道了,咱們陛下不至於的吧?
朱由檢也笑了:“朕和你們在外麵過得提心吊膽,輪到他們也被嚇一嚇挺好。”
“通知全軍加速!我們這些人都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都精神點,彆在那些人麵前丟份了!”
“是!臣等領旨!”
朱由檢回頭看了一眼禦輦,心想終於輪到自己的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