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了?”
多爾袞一臉納悶。
哨騎點點頭:“回貝勒爺,千真萬確!我看到壕溝裡明軍的頭盔向後麵的護城河移動,炮都收走了。”
“如今那裡隻留下了拒馬,護城河後麵有幾道土牆,興許藏著人,但肯定也不多。”
莽古爾泰嗤笑一聲:“哈哈哈哈,明軍果然都是一群廢物,俺用激將法,他們就想用空城計?”
“他們難道是以為,當日在大淩河城下的事還會發生?真當我們是草包啊?”
身後幾個固山額真和牛錄額真大笑不止。
隻有當初在大淩河城下吃了敗仗的阿巴泰和達爾漢笑不出來,二人隻能咬住後槽牙,想著一會兒攻城時一雪前恥。
多爾袞擰眉道:“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這世上哪兒有守城不出城的?怎麼說也該在壕溝用炮攔住我們啊。”
寧完我則說道:“十四貝勒,我想是明軍想等我們造好了雲梯和盾車,然後再用城牆上的火炮打退我們吧?”
“既然明國皇帝在城中,袁崇煥恐怕是想儲存實力和兵力,等援軍到了以後掩護崇禎突圍。”
在後排的火器營都統佟養性笑了:“那是他們不知道我們天佑助威大將軍的厲害,難道他們有炮,我們就冇有嗎?既然他們不設防,那咱們就直接推過去,轟掉他們的城門!”
他帶著許多漢人工匠仿製改良紅夷大炮,眼下已經獲得了威力差不多的紅衣大炮,也就是被皇太極欽封的天佑助威大將軍,已經在前麵的實戰中驗證了威力,打下明軍堡壘和城門完全不成問題!
其他人更是躍躍欲試。
多爾袞搖了搖頭:“不對,袁崇煥不是這種風格,而且那崇禎要真是這種貪生怕死的人,又何必親自來錦州一趟?”
“難道是我想錯了……崇禎並不在這兒?也不對,錦州是關內咽喉,怎麼說也不能這麼隨便守吧?”
莽古爾泰忍不住了:“十四弟,你莫要糾結那麼多了,咱們這次可是連覺華島上的兵都調了,不打一打怎麼行?”
“俺是主帥,俺決定:繼續攻城吧!”
多爾袞還想勸,但他又怎麼可能拗得過自己這個五哥呢?
在後金的火炮緩緩推進過來時,大家又齊刷刷地看向朱由檢。
方纔朱由檢讓外麵守城的部隊撤回,說是想要測試一下新式火炮的威力和射程。
大家一下子想起來在南京時,朱由檢給徐光啟和紅毛番子們撥款,在琉璃廠搞的那些名堂了。
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朱由檢敢這麼賭?
但朱由檢從剛剛開始就一言不發,隻是讓徐光啟和湯若望帶著一隊炮兵抬著新式火炮上城。
眾人驚訝地發現,那些炮兵中還有不少是紅毛番子。
那些都是徐光啟派人從澳門雇來的外國工人,也是因為要他們來傳授技術,訓練工人,當初才耗費了那麼多時間和金錢。
袁崇煥等人看到,那所謂的新式火炮,看著確實跟原來的紅夷大炮不大一樣。
傳統的紅夷大炮像一個大肚子的紡錘,炮口細,中段鼓出,炮尾厚重。
徐光啟他們運上來的火炮,其尾部依然厚實,但整體更細長,炮身也顯得流暢優美。
不僅如此,讓人驚訝的是,這種新式火炮,隻用最多四個人便能搬動,明顯在重量上也更輕,這就意味著移動和部署都更加方便了。
架好大炮後,徐光啟拱手拜道:“陛下,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始!”
朱由檢這才點點頭,對身後的王承恩說道:“把朕的龍纛打出來,讓那些建虜都看清楚些!”
眾人心中一驚,立刻就有人要開口勸阻。
“接下來冇有得到朕允許不許說話!如有違者,袁卿你就拉他到下麵的壕溝蹲著去。”
朱由檢端坐在椅子上,語氣中不帶絲毫情感。
袁崇煥連忙應是,城樓上這才鴉雀無聲。
當明黃色龍纛在城樓上豎立時,城內城外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對麵,莽古爾泰的興奮自不用說,他身披重甲,下令兩白旗和鑲藍旗的騎兵隨自己衝鋒,上次的兩個敗將阿巴泰和達爾漢也在其中。
“勇士們,衝吧!”
莽古爾泰盯著那麵龍纛喝道:“讓漢狗們看看,誰纔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後金大軍齊聲高呼,馬蹄聲震天動地,數千精騎開始分成左右兩翼,與城下的白甲兵彙合。
佟養性也命令後金的炮兵拉著上千斤的紅衣大炮向前推進,隻等白甲兵和莽古爾泰他們填平了壕溝,攻到護城河下,大事可成。
“哈!白甲兵已經前進一百步了!”
莽古爾泰大喜不已:“再向前一百……”
話音未落,錦州城上響起了劃破天地的轟隆聲!
開炮了?
明軍瘋了嗎?
最近的白甲兵距離城牆起碼有四百步呢,現在開炮不是在犯低階錯誤?
種種疑問之下,莽古爾泰眯起眼睛仔細一看。
這一看,他就看到了一生難忘的畫麵。
隻見一排排的白甲兵被黑色的炮彈擊中,盾車遭到波及瞬間散架,在火藥爆炸的瞬間,還有無數彈片濺射開來。
都不等後麵的騎兵反應過來,白甲兵們就已經成片倒下,散落得到處都是。
一發發開花彈下,是不曾停下的哀嚎和飛揚的血紅泥土。
那些厚實的棉甲鐵甲也被貫穿,若是直接擊中皮肉的,空腔效應讓他們噴出更多的血,如同在陣地上開出一片片鮮紅的花。
推盾車,揹著泥土填壕溝的八旗包衣們幾乎冇有防護,死傷更加嚴重,倖存者寥寥,有些在第一輪炮擊時就精神崩潰,掉落在佈滿木刺的壕溝內被刺穿了身體。
連那些被挾持的百姓也是一樣,但這種死亡對他們或許算一種解脫。
不論如何,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個詞:血肉橫飛。
莽古爾泰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勒住馬,有些衝得靠前的馬匹受到驚嚇,差點把馬背上的人給摔下去,本來鬥誌昂揚的後金鐵騎們瞬間歇火。
“這是……咋回事?”
莽古爾泰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切,他看了看前方的城牆,一下覺得那裡好遠又好近。
這個距離是絕不可能被擊中的啊。
就算被擊中,不過是些鐵丸而已,如何會有現在這個殺傷力呢?
“三貝勒!快走!”
反應過來的阿巴泰趕緊拉著自己的主子:“再不走要死了!”
聽到“死”這個字,莽古爾泰是不怕的,但看著眼前的場景,他又想到自己可能也會如此,成為一灘彆人認不出的爛泥,而不是像想象中那樣英勇地死在和敵人殊死搏鬥中。
如同方纔在陣前勇敢反抗卻被砍成肉泥的漢人男子,他不也是在無人知曉姓名的情況下便冇了?
莽古爾泰抖了一下,然後立刻向後打馬而去。
對的,這位努爾哈赤最勇敢善戰的兒子之一,堂堂後金“四大貝勒”之一的莽古爾泰,他終於知道怕了!
說到底,都隻有一條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