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狀態下,確實任何奇怪的事情都會發生。
朱由檢剛剛走出山東,就收到一個駭人的傳聞:袁崇煥通敵!
事情要往前開始說。
明軍和後金部隊在寧錦和大淩河城外又打了半個多月,但都不是大規模的會戰,而是原來的小打小鬨,後金遲滯了大淩河城的城防加固工程,大明用手中的火炮反擊那些企圖攻到城下的敵人。
而且雙方的兵力還在不斷增加,在這場戰爭的天平上新增砝碼。
明軍站在城牆上,時不時就能看到黑壓壓的一片騎兵方陣,宛若滔天的漆黑洪流,隨時可以壓過來。
不僅如此,後金處還會使用炮兵營對明軍陣地進行轟炸,此前用無數民夫生命堆起來的工事基本上全部化為烏有。
城中的吳襄和祖可法多次向身在寧遠的袁崇煥請求,能夠出兵南北共同出擊,對鬆山和杏山一帶的後金陣地進行打擊。
但袁崇煥隻是讓他們堅守,同時大淩河的修築工作不能停,不僅如此,從南京北上過來的,由吳三桂和祖大壽統帥的一萬五千人也被他放在了山海關。
就連遼東的老資格袁可立也被袁崇煥攔在山海關外,負責排程入關的客軍。
皮島上的毛文龍也暫停了活動,隻是偶爾刺探遼陽方麵的金軍動態送到遼東前線,然後就是不斷接收從朝鮮來的軍需物資。
這兩個人的行動,很快就引起了遼東和京城官員的憤怒。
明明天子馬上就要到山海關,關內十多萬人也要壓上去了。
結果你袁崇煥和毛文龍就是避戰不出?
從建奴叩邊到現在都三個月了,你們硬是在這裡消耗朝廷軍餉,朝廷幾百萬兩銀子養出來的關寧軍,眼下連個小小的鬆山都啃不動嗎?
隨著朱由檢北上,大明的官僚和政治中心也向北移動,之前沉寂多時的京城官員輿論係統又一次發動了威力。
許多流言立刻被炮製出來,說是袁崇煥又犯了天啟年間的老毛病,偷偷跟後金媾和了,所以雙方冇有大規模動兵。
還有一種老生常談的,說是整個遼東都在養寇自重,想要藉著建虜的存在,繼續讓朝廷往遼東砸錢。
哪怕是功勳卓著的袁可立,也因為冇能說服袁崇煥出兵被說成是恃寵而驕……
首輔畢自嚴肯定是無法,也無精力壓住這洶洶輿情的。而失去大半爪牙的魏忠賢此刻也有心無力了。
而且這種事非同小可,萬一朱由檢到了山海關,真被袁崇煥賣了可怎麼辦?
一封封彈劾的奏摺就這樣送到了朱由檢所在。
袁崇煥在京城也是有熟人的,知道此事後本來還沉得住氣,偏偏這時從山東來了帶著聖旨的特使,讓他在四月初十儘快趕到山海關。
寧遠城上下都騷動起來。
何可綱說道:“督師,要不要寫個申辯的摺子過去?咱們現在不出兵也是有原因的,而且連袁軍門也都同意我們按兵不動,這是可以說明白的。”
袁崇煥一邊披甲,又摸了一下當初朱由檢送他的腰帶,說道:“說明白什麼?當年本帥就吃過這個虧,這種事本來就是越描越黑的。”
“還袁軍門,袁軍門就在山海關,若他說話管用,陛下還會在這個時候叫我過去?”
當年寧錦大捷後,袁崇煥確實找皇太極議和過,但當時他是已經看明白,遼東需要休養生息,為獲得朝廷支援,他甚至不惜給魏忠賢修生祠,換取當時閹黨的支援。
但這樣做肯定是免不了被噴一頓的,後麵因為後金進攻朝鮮時救援不力,言官們的攻擊更多,依然是養寇自重、不把朝廷放在眼裡等等。
最後,天啟帝說他是“暮氣難鼓,物議滋至”,於是準他歸鄉養病。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啊。
而且後金在大明北方安插了不少的奸細和眼線,許多謠言也是經過他們口中傳播出去的。
袁崇煥心裡也知道,皇太極和多爾袞按兵不動,除了示弱吸引大明軍隊深入外,也有做出一副暗中媾和的樣子陷害自己。
但這些話,偏偏他都是不能說的。
袁崇煥當年就申辯過,還告病還鄉,但都冇用。這次他也不打算再試一次了。
畢自肅在一旁說道:“袁督師,陛下不是那種薄情之人,說到被彈劾,盧閣部還有孫總督,他們不一樣是被議論嗎?可陛下依然重用他們。”
袁崇煥苦笑一聲:“盧閣部和孫總督是真的跟著陛下出生入死的,我也配跟他們比嗎?”
“陛下賜我這個腰帶,這些年又給了那麼多軍餉,無非就是想我在這裡打好仗而已,可眼下忽然調走我,擺明就是要我第二次回鄉而已。”
“你們二人自己摸著良心,好好說說,這次陛下選定的統帥,難道不會是陛下從盧閣部和孫總督二人中間選一個嗎?”
畢自肅和何可綱都沉默了。
此番各路大軍加在一起肯定接近十五萬了,如此大規模的戰役,必然會有一個統帥。
會是誰呢?
那還用說,肯定是眼下正得聖眷的盧象升或者孫傳庭了。
就算不是他們兩個,那也該是收複洛陽,平定福王之亂有功,在南京多日,也在遼東有過帶兵經驗的祖大壽了。
所以現在讓袁崇煥離開寧遠,真的有些叫他讓出帥印,等待新統帥到崗的味道了。
袁崇煥輕歎一聲:“無論做多少事,其實還是比不上在陛下麵前多露臉,在朝中多些人脈啊。”
“你們放心好了,這次不出戰的事,我會和陛下說明白,然後為你們想辦法,不會波及太多。我估計陛下這回也就是拿我開刀,給朝野一個交代罷了,不會波及你們的。”
“實在不行……範九(畢自肅表字)你讓你當首輔的兄長求情,總能保住我們關寧軍的兄弟。”
眼看袁崇煥上馬要走,畢自肅快步上前。
“袁督師,你不用這麼自暴自棄,這兩三年來,我們雖然不能經常在陛下麵前侍奉,但都不是聾子和瞎子,陛下他不會辜負用心做事的人。”
畢自肅真切地說道:“你好歹還有個做過帝師的老師,但盧象升和孫傳庭當初就是被貶斥的人,如何就能做到今日位極人臣的位置?不就是因為認真做事的緣故嗎?我們問心無愧,認真戍邊,陛下即便身居九重,也是一樣能看到的!彆多想,相信陛下吧!”
袁崇煥恍惚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策馬出城。
“相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