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得真好啊。”
皇太極看著手中的《與建虜持久作戰疏》後笑了：“若朕是明國蠻子，恐怕也堅信最後是明國勝過大金呢。”
他的長子豪格起身道：“汗阿瑪，這明國蠻子就是死鴨子嘴硬，要真的如上麵所說，為什麼他們之前輸得那麼慘呢？我看，乾脆連送檄文那個使者一起宰了，把腦袋扔到大淩河城，為五叔他們出出氣！”
皇太極說道：“荒唐，你這脾氣真是跟你五叔一樣，打仗要多動腦子，知道嗎？”
“你該跟你十四叔學，懂嗎？”
坐在一旁的多爾袞連忙起身行禮，被皇太極製止。
豪格一臉不解和不滿。
他的爺爺努爾哈赤死前，曾經把自己直轄的六十個牛錄一分為四，其中一份就給了多爾袞。
在努爾哈赤死後，多爾袞的生母阿巴亥名望甚高，是皇太極想辦法逼死了她才鞏固住汗位。等於說多爾袞是看著自己這位八哥逼死母親的。
結果兩個人現在竟然是鐵桿盟友，皇太極對多爾袞的重視，也遠比自己這個長子要多。
皇太極不僅讓多爾袞領鑲白旗旗主，還賜予他“墨爾根戴青”的稱號，意為聰明的統帥。
皇太極還當眾人的麵對多爾袞說道：“朕之加愛於爾，過於諸子弟，良馬、鮮衣、美饌賚予獨厚！”
豪格也是從小跟著努爾哈赤一起作戰，被誇獎有勇有謀，又是皇太極的嫡長子，但從未得到過那麼高的評價和讚許。
雖說滿人素來寵小，對長子頗為苛刻，所以豪格從小就被嚴格要求，相反他這個小叔叔多爾袞一直都是汗瑪法努爾哈赤最喜歡的小兒子之一。
但這也有些太過偏心了。
而且近期已經有傳言，皇太極讓多爾袞去打登州府，還大加賞賜，這是有意給多爾袞攢戰功，將來方便他上位呢！
後金如今雖然已經漢化，但嫡長子繼承製這一套還是不流行也不被接受的。
在這邊，弟弟在哥哥死後娶嫂子的事到處都是，兄終弟及的路子完全有可能。
皇太極故意無視了長子的不滿情緒，向多爾袞問道：“十四弟，這份檄文……你怎麼看？”
多爾袞說道：“大汗，臣弟以為，這檄文寫得厲害，敢把它發出來的大明皇帝更厲害。”
“因為這基本上是在明牌告訴我們：兩邊國力差距太大了，這一仗必然是他們明國勝，還把接下來要怎麼打告訴我們了。這種陽謀，有些太歹毒了，但也確實高明。”
皇太極微微頷首。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戰爭潛力，肯定是碾壓遼東的。
現在龍椅上的那位皇帝，正在一點點把大明國力擠出來。
而且不計代價。
皇太極繼續說下去：“從上次的喜峰口戰役，還有過去一年多發生在明國內部的戰鬥，都可以看出那個崇禎皇帝不是以前那些草包皇帝可以比的。”
“前陣子，五哥他們在大淩河城前吃的虧，也說明瞭不能用過去的眼光來看當下的明軍。”
豪格忍不住了：“十四叔的意思，我們這回凶多吉少了嗎？”
多爾袞搖搖頭：“豪格，我還冇說完呢。”
“我滿洲自有製度和優勢，當然有勝過明軍的地方。隻是還看老黃曆去打仗就太愚蠢了，同樣，若是以為明軍就此崛起，強過我們那也很愚蠢。”
“為今之計，是要打下大淩河城，而且得是大勝，才能挫敗明國的士氣。”
皇太極頻頻點頭，又對豪格說道：“你十四叔現在說的話，你要一字不落地記住！”
豪格不服氣地說道：“這些事情誰都知道，所以該繼續派出援軍，然後立刻讓佟養性用大炮轟開他們的軍陣和城門，這樣不就完事了嗎？”
皇太極皺起眉頭，然後對多爾袞說道：“十四弟，你再領三千人去增援大淩河，還有朕這邊的五百巴牙喇和一千蒙古騎兵，都歸你調遣！”
巴牙喇是從八旗各牛錄中遴選出來的精英。不僅如此，其中還有很多是明軍降卒，皇太極為表示對漢人的信任，親自將其放在身邊護衛，可以被視作“禦林軍”一樣的存在，也是八旗戰鬥力最強的一支隊伍，有督戰、突擊、護衛的職能。
皇太極捨得拿出以前巴牙喇給多爾袞，既是一種大出血的表現，對這個小弟的信任也可見一斑。
“臣弟領旨！”
多爾袞朝皇太極深深一拜，皇太極又扶他起來說了好一會兒話，多爾袞也不再耽擱，話完便立刻退出。
豪格問道：“汗阿瑪，為什麼不讓我去？”
皇太極拿起一塊棉布擦拭自己的戰甲說道：“你去了，隻會壞事。若是讓你打下大淩河城，隻怕你會下令屠城，裡麵的將領更是一個都跑不了吧？”
“你是朕的兒子，就算你違反朕不許殺降的命令，也冇人敢說什麼，就算朕知道了也不能拿你怎麼辦，是不是？”
豪格無法反駁，隻能不服氣地說道：“汗阿瑪，五叔的話有時也很對，咱們滿人就該有滿人的樣子。”
背對著兒子的皇太極臉上浮現出厭惡的表情。
但他很快語氣如常地問道：“朕問你，朕為什麼要打大淩河？”
“自然是要取錦州。”
“為什麼要取錦州？”
“奪下山海關，入關！”
“入關又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要去關內搶糧、搶地、搶女人！”
“那關內是漢人多還是滿人多？”
豪格一時愕然，似乎是明白了什麼。
皇太極把棉布扔到一邊，語氣淩厲地說道：“關內漢人是我們滿人的百倍千倍不止，你隻會殺殺殺，隻會讓他們更加團結地抵抗我們。”
“現在隻要給這些漢人一點糧食和土地，讓他們能娶到婆娘，就會安心為我們當奴隸和炮灰，這不比費勁殺人好多了？”
“打仗不能隻看一城一地的得失，今後打下來還要治理，治理就要靠漢人的辦法，否則今天用數千人命換來一塊地，明天又冇了，後天再去搶，這樣有意思嗎？”
“檄文上的那些話你冇看進去？大明蘊資庶多、地域廣博、商流四通，上下一心。觀其建虜，地小人稀，財源斷絕則心散，縱使空耗其銳氣，亦能以不變之利，勝彼一時之強……這都是事實啊！”
“我們出關不能隻想著搶東西，還要占他們的地盤，為我們滿人爭取更多土地和生存空間，你懂了嗎？”
豪格還是第一次聽皇太極和他這麼長篇大論，也是冇聽過這樣的戰略。
豪格想了想：“汗阿瑪，兒子懂了一點，但既然這樣，到時候不殺降就好了，為何不馬上攻城呢？”
皇太極那雙鷹一樣的眼神望著外邊的飛雪：“崇禎小兒這回也會親征。”
“朕這次就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軍隊灰飛煙滅，但又無能為力，朕要在精神上徹底打垮他！”
豪格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汗阿瑪在等那個少年天子。
“汗阿瑪，可我聽說那崇禎小兒還在南京，過來怎麼不得要一個半月呢？難道我們就這麼等著不成？”
皇太極笑了：“所以我派了你十四叔過去啊。”
“放心，等好訊息吧。”
豪格這纔不再說話了。
皇太極忍不住開始想：那個勵精圖治，讓明國煥然一新的天子，此時在乾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