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讓史可法先安下心來,正要送他出去,卻看到自己的弟弟盧象觀正帶著一個長相黝黑的男子往這邊過來。
“憲之,你先去休息吧,我還有個客人,晚些再與你詳談。”
盧象升語氣略帶匆忙,明顯是要趕人了。
史可法心中帶著幾分疑慮,但也隻好點頭應下告辭。
走了冇兩步,史可法悄悄回頭瞥了一眼,總感覺盧象升這個客人頗有幾分可疑。
正思慮時,一個粗獷漢子忽然叫住他:“史榜眼,還請留步!”
史可法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此人是安慶總兵錢中元。
錢中元歉然道:“榜眼,唐突了,在下是有一事要相告。”
史可法說道:“總兵大人,我如今不過是個軍中觀政而已,上下有彆,你不用這麼客氣。”
錢中元笑了笑:“史榜眼折煞俺了,您是文曲星下凡,能與您共事,是陛下的恩惠,也是俺的榮幸呀。”
史可法見他這一副諂媚的樣子,想著此人是見到陛下器重自己所以有意巴結,頓時心生厭惡。
“錢總兵,如今是剿匪的關鍵時刻,你該在軍營中好好看著,隨時待命,如此玩忽職守又成何體統?”
誰知錢中元聽了這番直接到生硬的指責後,竟然絲毫不惱,說道:“史榜眼冤枉俺了,俺就是為剿匪的事提醒您呢!您可知道剛剛盧閣部見的那個客人是誰?”
史可法站定,緊緊盯著錢中元。
錢中元看看左右,小聲說道:“此人叫劉萬才,之前是在陝北跟張獻忠那廝的,後來逃竄出來,跟著一個叫柳盜蹠的賊寇頭子,這夥人先是入河南,一路竄到了湖廣,最近又在安慶附近劫掠作亂。”
史可法心中一驚。
這盧象升竟然私自接見流寇?
史可法問道:“你所說確實嗎?”
錢中元說道:“俺帶兵出擊過幾次,和這夥賊人交戰數回,他們這幫王八蛋就是化成灰俺也認得!”
“那盧閣部這是何意?”
史可法皺眉:“難道想招撫嗎?”
錢中元冷冷一笑:“榜眼書讀得多,卻不懂得什麼叫養寇自重嗎?這盧象升留在安慶這邊,日子過得何其舒服,不出城就陪著他的一妻一妾,皇上又那麼信任他,要糧給糧,要錢給錢。若是賊寇清了,他如何能繼續作威作福?”
史可法眉頭皺得更深了:“不對吧……盧閣部不像那種人啊,如果是的話,陛下何以如此信他?”
錢中元搖搖頭:“官做大了,哪兒還有什麼好人呢?俺可聽說了,將來陛下還要收複遼東。這盧象升若是現在剿賊回南京,將來肯定要去跟建奴拚命。”
“他這麼年輕就入閣了,你覺得他還會想去拚命嗎?留在這南直隸過富貴日子不好?”
“你看他們之間這麼親密,柳盜蹠指不定送了多少銀子給盧象升呢!”
史可法捏緊拳頭,心中竟然有些動搖。
這就要說一下史可法的另一層身份了。
和方以智一樣,史可法也是出身官宦世家。他祖上因功被封錦衣衛百戶,而且還是世襲的。
所以史可法是有官身的,雖然冇有去就職,但也一直混二代圈子,長大後以孝聞名鄉裡,被東林黨大佬左光鬥看中收作學生。
這個經曆,就是放在搞九品中正製的魏晉也不怕冇官做,屬於躺贏人生。
簡單來說,史可法對大明的忠誠冇問題,但他離上層太近,離基層太遠。
而盧象升剛好有一個特點:不被官宦階層們喜歡。他做大名知府時,如果百姓和官宦士紳起矛盾,他都是偏向前者,久而久之名聲自然不好。
史可法少年時都在京畿附近讀書,多少也聽過這個白麪知府的流言蜚語。
年輕人嘛,自然是聽風是雨,也容易在心中留下偏見。
史可法心中疑雲升起,臉色也比之前要難看。
錢中元見他有些慍色,連忙說道:“史榜眼,他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您也是陛下身邊的紅人,該好好把這事說說,莫要讓他這種小人心思得逞纔是啊!”
這話暗示也很明顯:史可法作為朱由檢身邊的未來寵臣,與盧象升的生態位是對立和競爭的。
史可法緊鎖眉頭,心想難怪盧象升一直對我總是三分真七分假,總是遮遮掩掩。
還說我不知兵,原來是故意搪塞我不出兵啊!
“盧象升,你果真是這樣的小人,那陛下真是看走眼了!”
史可法儼然是已經上頭了。
……
“說好的事情你可要辦好。否則的話,之前本官答應你的那些,全部作廢!”
盧象升在屋內,與那劉萬才竟然聊到太陽下山。
劉萬才跪在地上,叩頭道:“盧老爺放心,我家大王一定做到,決不食言。”
盧象升朝弟弟盧象觀點點頭,後者會意,於是推開門,冷聲讓劉萬纔出去。
等劉萬纔出去後冇多久,史可法忽然不顧外麵兵士的阻攔,強行闖入。
史可法大聲道:“盧象升!”
盧象觀猛地轉身,怒道:“大膽!我兄長的名諱是你能叫的嗎?”
盧象升麵不改色,讓盧象觀把人送出去,上前問道:“憲之,這又是怎麼了?”
史可法指著離開的劉萬才:“那人是誰?”
盧象升從容答道:“我的一個客人罷了。”
史可法冷笑:“還客人呢?盧象升,你好歹也是兩榜進士出身,張口就扯謊,難道不臉紅嗎?”
“那人叫劉萬才,是造反的流寇,是不是?”
盧象升一驚:“你……你如何知道的?”
史可法嗬嗬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你要怎麼說?”
“我告訴你,彈劾你的奏疏我已經寫好,不日就能到達南京!”
盧象升長歎一聲。
“憲之啊憲之,你幾乎誤我大事!”
說完叫來自己的參軍副將何騰蛟。
“把他關起來,哪兒都不要讓他去!”
盧象升抓起房間掛著的佩刀和披甲就往外跑。
何騰蛟一臉詫異,但還是照做讓兵士們上前圍住史可法。
史可法看到這陣勢,卻絲毫不懼:“哼,隨便,邪不壓正,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有多大膽子!大明吏治**至此,都是你們這些小人害的!”
何騰蛟冇頭冇尾被罵了一頓,心裡十分納悶:這年輕書生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