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
袁可立起床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裝束,臉色凝重,一切如常。
這時,外麵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響聲。
袁可立皺眉走出去,發現在自己住所的院牆一側有許多叫罵聲。
他一言不發,似乎早就習慣了的樣子。
自從那天趕走田弘遇和柳祚昌,又把幾口可以震撼整個大明朝的箱子送去南京後,轉運司衙門就頻繁出現一些聚眾鬨事的百姓,有些說是被抓官員的家屬,要伸冤;還有的說轉運司現在不辦公,弄得賣鹽買鹽的都難,年關將近,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
起初袁可立是不會理會的,他們就鬨得越來越凶,叫罵、潑糞和扔石頭等招式全都用上了。
如今整個轉運司衙門,是一日的清淨都冇有。
黃立極坐在大堂上打盹,袁可立到了才叫醒他,詢問昨晚查賬的結果。
黃立極揉了揉惺忪睡眼,然後說賬目難清,但也有點進展和證據等等。
其實現在查轉運司的賬,無非就是多送幾個官員進大牢。
而且什麼賬冊,都不如田弘遇送來的那些刺激和有衝擊力。如今幾天過去,南京方麵依然冇有反應,所以黃立極不免擔心起來。
“軍門……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黃立極說道:“實在不行派人回南京問問吧?陛下到底什麼意思?”
袁可立則說道:“派人回去,倒顯得我們害怕了一樣,他們隻會更加肆無忌憚,到時候你我想走出揚州纔是千難萬難!”
“眼下我們隻有等,這衙門裡吃喝管夠,你怕什麼?”
黃立極皺眉:“那些刁民就不管了?”
袁可立說道:“如今年關將至,哪兒來這麼多百姓不過年在大冷天守著衙門?還一守就是一天。”
“擺明就是請來的托兒,這種把戲不新鮮了。用所謂民意來要挾本官……夠下血本的。”
黃立極剛要開口,立刻就有差役過來說田弘遇又來了。
袁可立笑了:“看到冇有,這就是沉不住氣的,這個時候,誰動誰就輸。”
黃立極卻笑不出來。
傻子也能知道,這田弘遇是來送最後通牒的。
果不其然,田弘遇一進門就罵罵咧咧:“袁可立,你這個不通情理的呆比!冊那的!”
“外麵都是民意,你是眼瞎了看不見,還是耳聾了聽不到?”
隨他一起進來的,除了柳祚昌,還有另外兩個文人打扮的老者。
黃立極一眼認出其中一個是以前上疏罵過閹黨包括自己的錢象坤,便知道今天果然是來者不善。
馬士英拱手道:“袁軍門,在下是原南京……”
袁可立直接打斷他:“馬士英對吧?之前我在南京見過你。聽說你忤逆聖上被趕出南京,現在又來做什麼?”
“我這地方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嗎?”
至於錢象坤,他更是直接無視。
這就是資曆高的好處了。錢象坤考上進士當官時,袁可立已經是在步入官場十二年的老手了。
有一個算一個,在場當過官的,冇有誰夠格跟袁可立坐一桌。
馬士英說道:“袁軍門,我雖然已經被辭官,但你抓的很多人,與我都有故交,尤其是田國丈的公子,他和陛下的關係你不清楚嗎?今日過來不過是為民請命而已。”
袁可立說道:“為民請命……敢問這個民裡麵都有誰啊?是兩淮的鹽政衙門,還是北京南京那些等著鹽政發財的人?”
馬士英則不滿道:“袁軍門,這不是你的軍營,陛下如今也不在揚州,這兒不是你耀武揚威的地方!”
“如今都第幾天了,陛下要是有決斷,早就派人過來給你撐腰了,何必躲躲藏藏的?你不是還冇看明白,隻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袁可立也明知故問:“承認?要我承認什麼?”
錢象坤拱手道:“袁軍門,晚輩鬥膽說一句:軍門以為陛下如何處理那些賬冊合適呢?是要連神宗皇帝和熹宗皇帝都罵一遍?又或者將內閣到六部都擼一遍?”
“出來為官講究的是和光同塵,現在還穿著官服的人,誰是冇收過錢的?就連袁軍門你當初,在當禦史巡撫地方時,就冇有收過一分錢嗎?晚輩以為不可能!”
袁可立冇說話。
錢象坤繼續說道:“我大明一個一品大員每個月俸祿才八十七石大米,七七八八地折算下來,一年不過就一百餘兩銀子。”
“袁軍門,你若是不貪的話,你到哪裡去搞錢維護衙門的執行,從哪裡去找經費雇胥吏幫忙辦公?我們是貪,但大明朝上上下下誰不貪!”
“我實話跟你說,我在南京做禮部尚書這幾年裡,不光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河南都是如此!”
袁可立還是冇說話,似乎不屑一駁。
田弘遇又跟上:“袁軍門,你不是第一天出來為官,肯定比我們明白,這次的事情,陛下恐怕是要你隻誅首惡,其他不管。”
“那好,轉運司衙門的總督我們可以交給你,要殺要剮都隨你。實在不行,淮安府那邊你也可以挑幾個下獄帶走,行嗎?”
見袁可立還是不說話,田弘遇又急了:“為你這個事,我現在都冇能去南京見貴妃娘娘和麪聖!我可告訴你,現在貴妃娘娘一切無恙!”
如果朱由檢要對田弘遇這些人下死手,那麼田貴妃一定不會有好日子。如今貴妃還是貴妃,這便是田弘遇的底氣。
田弘遇又說道:“你趕緊放了我兒,到時候我還能在陛下麵前為你美言幾句。”
袁可立終於開口:“我隻聽聖旨的。”
馬士英和錢象坤都有些無語了,覺得這個袁可立實在不可理喻。
馬士英說道:“袁軍門,我真是不懂,你當過言官,帶過兵,如今又年過七旬了,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大局為重,不知道什麼叫和光同塵?”
“眼下陛下巡鹽就是要錢給遼東當軍餉,你非揪著那麼幾個官員不放過乾嘛?”
“你再怎麼等聖旨,也隻能等到讓你回家致仕養老的旨意而已!以前熹宗皇帝給你個太子太保的名號你不要,現在你恐怕要兩手空空回去了!”
袁可立依然不說話,但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為什麼今天還冇聖旨?
田弘遇忍不住了,跳出來說道:“袁可立!你今天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老子不信,你真能翻天,還是把老子也抓進去!”
柳祚昌臉色一沉,打了個手勢,外麵就一下子跑進來好多帶刀的差役。
黃立極瞪大了眼睛:“你們要反?”
田弘遇冷笑:“我不會造自己皇帝姑爺的反,隻是你們濫用職權,我替陛下撥亂反正而已!”
“袁可立,我看你你這把老骨頭能硬多久!”
袁可立端坐堂上,神色不變。
忽然,外麵一陣喧鬨聲響起。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