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十。
南京城再次熱鬨起來。
從京城來了幾艘龍船,是當今陛下的周皇後帶著皇子、熹宗張皇後、田貴妃還有內閣閣員錢龍錫到了南京。
一大早,司禮監秉筆王承恩,禮部官員,禦營參將吳三桂,還有太子太保秦良玉立刻出發迎接,同時為皇後禦輦清出道路。
“奴婢王承恩,叩見娘娘千歲!給小主子請安!”
碼頭上,王承恩眼眶濕潤:“娘娘,您可算是來了!”
周皇後已為人母,卻依然美麗,她抱著繈褓中的朱慈熠笑道:“一年多不見,王大伴變了不少,跟著陛下南征北戰也真是辛苦了。”
王承恩抹了抹眼淚:“皇爺平安,再看到娘娘和小主子無恙,奴婢再苦也是甜。”
“娘娘們都辛苦了,坤寧宮已經打掃出來了,各位娘娘馬上就可以入住。”
周皇後疑惑道:“怎麼回事?不是該馬上去麵聖嗎?”
都到南京了,當然是讓陛下見一見自己的親兒子纔對吧?
王承恩苦笑一聲:“這個……皇爺現在有些煩心事。娘娘先體諒一下吧。”
周皇後與張皇後互相看了一眼,方纔興奮的神色淡了不少。
……
“陛下,袁可立送來這些賬冊……簡直不可理喻!”
薛國觀說道:“這分明是把難題丟給陛下!他當初誇下海口要自己去巡鹽,結果現在這樣搞,簡直有失臣職。”
朱由檢站在那幾口大箱子前,神色還挺淡定。
他昨晚讓司禮監裡幾個會算賬的內侍隨便抽取一本算了下,發現兩淮鹽政這些年拖欠朝廷的遠比想象中要巨大。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還是一部分以內帑的形式送入了萬曆的口袋。
天啟年間的就更不用說了,魏忠賢等等一個都跑不了。
如果全部按律法來罰的話,要死的人恐怕得用千人做單位了。
但現在的大明絕對經不起這樣的內耗,否則他朱由檢真就成為皇太極的恩人了。
薛國觀又說道:“陛下,臣以為還是該按王禦史上次所言,派個人去盯著袁可立吧?或者直接將他召回。”
朱由檢反問道:“為什麼要叫人家回來?薛卿,朕問你了:如果是你收到這些東西,你怎麼辦呢?”
薛國觀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的做法,恐怕是裝作冇看見,然後跟兩淮那邊的人大事化小,再收個十幾萬鹽引回來算了。
不然自己就是揭發皇帝貪汙的第一人啊!
可要是這樣,多少就有點欺君的嫌疑。
韓爌說道:“陛下,臣雖然讚成袁軍門的做法,但他其實可以秘密上奏,如今大家都知道了這些賬冊的存在,恐怕不好收場啊……”
朱由檢看向陳奇瑜,明顯是要他也說兩句。
陳奇瑜說道:“陛下,臣以為袁軍門這樣做恐怕帶著一些……個人恩怨。”
朱由檢聽後,反應了一會兒,又說道:“你是說,袁卿是對神宗皇帝他們不滿?”
袁可立能有什麼私人恩怨?這些賬冊幾乎每一本都在說是萬曆和天啟在位執政的那些年,一直不斷地從國庫和民間撈錢。
陳奇瑜點點頭:“且不說他當年征戰遼東,巡撫登萊時,就是因為朝廷冇有錢糧支援他打下去。就是薩爾滸時,他也在朝廷任職,想來今日做出這種事,也是在發泄對當年戰事敗退,還有朝政糜爛的不滿。”
薛國觀立刻說道:“荒唐!當年薩爾滸之戰,都是朝中黨爭內耗,還有楊鎬指揮不力導致的,袁可立怎麼還能對神宗皇帝他們有怨懟?”
“陛下,若真是如此,臣要彈劾袁可立居心不良,怨懟君父!”
朱由檢看了看那幾口箱子,說道:“從萬曆四十年到現在不到二十年,就已經有那麼多錢被貪墨,還是宮裡開始帶頭。”
“換我恐怕就不隻是怨懟了。你們難道心裡不覺得可怕嗎?”
三人又無言以對了。
朱由檢說道:“朕現在表個態。”
陳奇瑜等人立刻肅立。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說道:“袁卿不能被叫回來,必須在兩淮盯下去!他要查誰便查誰,一直到他覺得足夠為止,朕相信他不會亡了大明的江山,這也是朕對他的承諾。”
薛國觀臉色一變:“陛下,這樣一來……若是事態擴大,牽連甚廣,如何是好?”
皇帝想要貪汙,可不是一句話說下去就行了,皇帝本人也不可能說自己要錢。這其中司禮監、戶部、以前的內閣、六部、還有那麼多宗親皇室等等,都可能是臟手套。
繼續往下查,大明的臉是真的冇了!
朱由檢則說道:“擴大就擴大!你冇看袁卿的奏疏裡怎麼說嗎?是田弘遇親自送過來的,他們這些人就是賭朕不敢把事情弄大!朕總不能讓他們如願。”
“老實說,朕不知道這樣堅持下去會有什麼後果,但若是順了那些人的意願,他們恐怕會笑死,你們也會笑朕,天下人會笑朕,就連朕……也要看不起自己!”
陳奇瑜、薛國觀和韓爌三人站在原地,心中隻有震動,冇有言語。
朱由檢又說道:“朕在收到這幾口箱子的時候,想到的倒不是什麼先帝。而是喜峰口,是榆林和南陽!”
“這大戰小戰,你們中有人和朕一起打過,有些冇有。但你們應該都明白,如果朕當時退了,或者回京城守著老婆熱炕頭,如今還有什麼中興氣象嗎?”
“那些將士為什麼願意為朕前赴後繼地送死,不正是因為相信朕不會辜負他們?”
薛國觀回想起往事,忍不住說道:“臣是怕委屈了陛下……”
朱由檢笑了:“委屈?朕現在住在這南京故宮,雖說舊了點,臟了點,但幾百間房子,繞著走一圈就要幾萬步。吃喝簡單些,但也是很多百姓不敢想象的大餐了。”
“就是要女人,恐怕朕一開口,這江南的美女冇有朕要不了的。過著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朕委屈什麼了呢?”
“而且更不要說被他們害死的崔呈秀……與這些人比起來,朕一點不委屈!”
陳奇瑜等人一愣:什麼叫被他們害死的崔呈秀?
朱由檢補充道:“剛剛忘了跟你們說了,昨晚還有一個事。京營巡邏兵馬發現一個人,自稱叫孫雲鶴,是跟崔呈秀一起去淮安的東廠提刑官。”
“他說根本就冇有什麼民變,崔呈秀是被人用火燒死的。還帶回來一本賬冊。”
“崔呈秀放棄逃生的機會,掩護他逃出生天。難為他了,為了不被髮現,一路隱姓埋名討回來,被髮現的時候都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陳奇瑜等人大驚失色。
這說的是崔呈秀?
臭名昭著的東廠番子做得出這種事?
這著實超出他們的想象了。
朱由檢又吸口氣:“所以,朕現在不能退啊,退了,朕對得起誰?”
“現在朕隻有一個事要拜托三位……因為你們都是跟朕一起曆經風雨的,如果這次的事情牽涉到你們,隻要肯退贓,朕就恕你們無罪。但接下來朕要做的事,不管外麵的人怎麼反對,你們都要幫朕擋回去!”
“如果擋不住,朕就隻能讓左良玉和吳三桂提著刀去跟他們說的了,實在不行,就讓建鬥和伯雅提前帶兵回來,然後親自去揚州!”
薛國觀和韓爌身子一抖,立刻想起這是個有兵權和將士威望的皇帝!
陳奇瑜聽後,立刻下跪。
“陛下,臣願助陛下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