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淮都轉運使司在泰州、淮安、通州設有分司，下轄共計三十個鹽場。
袁可立與崔呈秀三人的計劃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其實崔呈秀出發的時間比袁可立他們還要早，為的就是掩人耳目，以便讓崔呈秀帶著東廠的人直奔淮安，控製住那裡的鹽場，拿到關鍵的賬簿，這樣纔好人贓並獲。
之所以要搞成這樣，實在是因為信不過江南的官員。
終明一世，江南地方的士族都不太配合朝廷。曆史原因是江南過於富庶，而且江南人讀書做官的多，有權有錢，自古就不太服管。其它原因就更多了，比如看不上乞丐出身的朱元璋，不滿皇帝殺文官等等。
而朱元璋這樣的皇帝從江南拿錢時也一點不客氣。總之，雙方的關係表麵是君臣，實際上相當差。
順帶一提，這種情況一直到韃清入關才結束，因為韃清把江南屠了一遍，老爺們都被嚇老實了。
且說崔呈秀一行五百人化整為零，自己悄悄帶著數十人先行到了淮安轉運司所在的安東縣。
一身客商打扮的崔呈秀坐在客棧裡烤火，房門從外麵開啟，東廠提刑官孫雲鶴快步進來。
“崔大人，不出所料，這幫王八羔子真的在搞鬼！”
孫雲鶴道：“白駒、劉莊、伍祐、新興這幾個鹽場現在還在不停地運鹽。”
崔呈秀冷冷道：“定是這幾個鹽場缺額，賬目對不上了，所以他們要拆東牆補西牆唄。雕蟲小技而已……”
“其他人馬都到了嗎？”
孫雲鶴道：“今晚肯定能到齊！”
崔呈秀輕歎一聲：“袁軍門和黃閣老應該已經到揚州了，他會幫我們爭取一點時間，但肯定不能瞞太久，今晚人到齊就行動，彆拖著！”
孫雲鶴點頭應是，隨即問道：“大人，這樣真的值嗎？”
崔呈秀抬起頭：“什麼？”
孫雲鶴坐下來：“這差事得罪的人可不少，來宗道上台雖然隻有一年，但兩淮肯定都是東林黨的天下了。”
“兄長您都這麼大年紀了，若是現在乞骸骨，陛下仁厚，義父也會為您求情，咱們何必觸黴頭呢？”
孫雲鶴也是魏忠賢的義子，年紀比崔呈秀小不少，二人私底下就是兄弟相稱。
這次朱由檢讓魏忠賢派人來做主考，魏忠賢不但讓崔呈秀和黃立極過來，還叫孫雲鶴帶了些東廠人馬過去護駕，所以他也跟來了。
崔呈秀笑了：“你還記得幾個月前福王造反，京城大亂的事嗎？”
孫雲鶴點點頭：“怎麼會不記得？當時義父下令殺阮大铖那些人時我就在場呢，想起來也真是嚇一跳，義父竟然敢這麼賭……幸好陛下最後贏了，若是福王得手，我們恐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
崔呈秀說道：“事後我問過義父，問他為什麼選擇忠誠於皇上，是不是因為陛下饒了他一命，想要報答救命之恩。”
事實上，這也是很多閹黨不明白的問題。
魏忠賢當時其實有更好的選擇，那就是拖字訣，比如找福王要更多的財寶，又或者謊報邊關軍情，要以穩定為重等等。
想當牆頭草的話，辦法太多了，而且魏忠賢和閹黨本來也不要什麼臉。
但偏偏魏忠賢就是旗幟鮮明地站到朱由檢一邊。
單單因為一個不殺之恩？
崔呈秀說道：“義父說，他從萬曆十七年開始入宮，什麼事都見過了。大明朝什麼樣他很清楚，皇帝什麼樣他更清楚。”
“可當今陛下，很不一樣。”
孫雲鶴默然。
崔呈秀說道：“老孫，你也讀過書，自始皇帝一統天下，哪個王朝不是二三百年就冇了？東西漢和南北宋不算，壓根就是兩個不同的朝廷法統了。”
“如今大明開國二百餘年，皇上已曆了十五帝……說實話，恐怕真的到頭了。”
孫雲鶴凜然，忍不住心虛地看看四周，生怕隔牆有耳。
但崔呈秀說的話，偏偏也是此時很多人的心裡話。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皇帝輪流做，一個朝代二三百年後必然迎來終結，這絕非什麼秘密。
魏忠賢閹黨當政後，也更加印證了那句話“國之將亡，必有妖孽橫行”。
正是因為這個，所以大明各地官員，尤其江南這樣的富庶又跟老朱家不對付的地方壓根不願意掏錢救國。
口口聲聲說的是大明中興，但心裡想的都是生意罷了。
崔呈秀又說道：“義父說他覺得當今陛下是不一樣，大明或許還有救。義父也見過福王和其他王爺什麼樣，他斷定了陛下不會輸給那些隻會吃飯拉屎的廢物，所以纔會那麼堅定效忠。”
“一開始我是不太信的，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能有什麼明君之姿？”
“但在南京的日子裡，我感受到一種冇有見過的東西，那就是希望。老孫，你說人活一世，不就為那點盼頭嗎？你不想自己孩子過得更好一點？先帝走的時候，咱們這些人都冇了盼頭，哪個冇哭過呢？”
孫雲鶴依然無言以對。
閹黨的人都是如此，冇什麼崇高理想，想著抱緊魏忠賢的大腿狠狠撈一筆，然後天啟帝朱由校起碼能在皇位上待個十幾二十年，足夠他們留後路，同時攢下幾代吃不完的家本了。
但誰能想到，年紀輕輕的朱由校竟然就這麼走了呢？
朱由檢剛登基時，他們都以為自己末日到了，也就是冇了希望。
崔呈秀說道：“如今的陛下英明神武，我們以前的日子是回不去了，但還有一個盼頭，這便足夠。”
“我如今也不是為了什麼報效國家，無非相信陛下罷了。老孫，這麼說你能懂吧？”
孫雲鶴點點頭：“兄長的話……我記住了。”
……
入夜，白駒鹽場。
鹽場運判官馮荃站在倉庫門口，指揮工人加快速度。
他是一個留著長鬍子，顴骨凸出的中年人，瘦弱的他顯然不耐寒，裹著厚厚一層棉衣還是在發抖。
即便如此馮荃也喊道：“快點！誰停下來我砍誰的頭！”
就在今天早上，他收到一份揚州來的急遞，說是昨天巡鹽禦史袁可立已經到了揚州。
本來他背後的人預測袁可立會先去蘇州召集人手。
一方麵他們以為袁可立之前在蘇州頗有人望，肯定會去找人幫忙瞭解情況，不會那麼快來兩淮。
另一方麵，袁可立肯定信不過黃立極和崔呈秀兩個閹黨。
誰知袁可立竟然在揚州停著不走了！
不僅如此，還有一個欽差崔呈秀還不見了。
他們立刻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崔呈秀搞不好直接殺到鹽場這兒來了！
馮荃催促工人快點乾活，忽然聽到外麵一陣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