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要看所謂的氣,朱由檢立刻答應:“放心吧,朕已經做好準備了,過兩天劉老先生您到宮裡去一趟看個實驗,到時候您自己會看到什麼叫氣的。”
“不過……朕打算先以劉老先生您的名義在邸報上發文章,先把氣一元論的名號打出去,這樣朕叫大臣們前來觀看也師出有名。”
“當然了,慶祝進士及第的恩榮宴,劉老先生最好也能賞臉過來。”
劉宗周沉默了。
當然要沉默。
無論是在邸報發表文章,還是出席恩榮宴,基本都是在用他一生清譽來做豪賭。
如果這個新學真的可以推而廣之,成為解救大明的良藥,那麼他劉宗周當然可以做個聖人,出席恩榮宴也會變成君臣佳話。
但如果這個所謂的氣不是真的呢?隻是年輕皇帝和年輕文人的一次胡鬨,自己也要把一切都賭上?
更不要說……這個少年天子如今在江南文人群體中的名聲確實不太好,甚至已經有人用獨夫之類的字眼稱呼他了。
想來此時袁可立作為禦史已經出發去巡鹽,這個時候自己若是選擇跟這位陛下合作,那恐怕是要跟自己的許多好友決裂也說不定。
到時候,恐怕“腐儒”和“鷹犬”一類的標簽就洗不掉了。
畢竟自己說好了一生無黨,如今這樣的行為算什麼呢?
忠君報國?
朱由檢看他這麼猶豫,便問道:“劉老先生,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儘管說出來,朕可以為你安排!”
劉宗周想了想,然後叫來自己的一個學生。
“陛下,這是老夫的一個學生,名叫張履祥,他與他老夫一樣都是幼年喪父,勵誌讀書,都是敢言直言,學問也做得好。”
劉宗周介紹自己這個學生,又說道:“而且性格跟老夫一樣,都是敢於直言的,將來定然可以做出一番事業來。老夫希望陛下給他個前程,讓他去京城,將來參加科考為陛下效力。”
“老夫還有幾個學生,煩請陛下也讓他們一起跟過去吧。”
張履祥冇想到恩師竟然會如此說,連忙下拜,哭著說願意留下來侍奉恩師。
一旁的史可法跟方以智都聽出了劉宗周的意思。
張履祥與劉宗周經曆相似,誌向相同,如今劉宗周還舍下老臉為張履祥求前程,二人名義上是師生,實際上已經是父子了。
而且這是典型的托孤。
劉宗周這次推廣新學,將來西學東漸,他便是引路人。不論結果好壞,都註定是要跟傳統士大夫們分道揚鑣的。
但他明顯不在乎了,願意陪朱由檢賭一把,把這大明理學的天宮裡鬨上一鬨!
隻是他的學生都無辜,所以想讓朱由檢不要讓這次的風浪波及他們。
既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決絕,又帶著幾分慈父的關懷,史可法與方以智隻能自歎不如。
朱由檢點點頭:“冇問題,朕立刻修書一封,讓京城的畢閣老好生安頓他們,隻要他們好好讀書,為國效力,朕定不會虧待的!”
劉宗周說道:“如此,老夫便可放心了!”
“陛下,老夫願意推廣這個新學,隻是還有一樣……新學不要叫什麼氣一元論,氣學也不好。”
朱由檢一愣:“為何?”
劉宗周指了指方以智說道:“方密之此前到處宣傳,不僅被視為狂生,氣一元論四個字的名聲也不太好,得另外想個名字纔好。”
方以智對此無話可說。
朱由檢想了想,覺得他這種選擇困難症就不要費腦子了。
畢竟連他兒子的名字都是將領們豆選來定的呢。
一直憋著不說話的史可法終於開口了:“陛下,臣有一個想法。”
“方纔我聽密之說,這氣一元論乃是萬物之理。臣以為不如就叫物理學?”
朱由檢覺得史可法簡直是個天才。
忽然他又想到:那這樣,將來史官們如何記載?
崇禎二年,物理學起於大明?
這個時代,西方物理也冒頭了吧?那將來怎麼區分翻譯呢?
朱由檢陛下覺得無所謂,相信後人的智慧吧!
劉宗周點點頭:“確實……物理學聽著也不錯。”
“那臣就與方密之商量一下,文章寫好後陛下再登上邸報吧!”
朱由檢鬆了口氣,心想終於又辦成一件事。
“那劉老先生就安心地在這裡住下,另外,這韓國公的宅子你要是喜歡,就送你了!”
方以智與史可法臉色一變。
陛下,您送個吉利點的宅子不行嗎?
難道威懾還在繼續?
劉宗周先是一愣,隨後撫須大笑:“老夫謝過陛下了!”
……
三日後,邸報《京報》的第二版上出現了一篇短小精悍,名為《物理小論》的文章。
上麵顯示說明瞭什麼叫萬物之理,同時寫明在世間存在一種氣,整個世界也是由物質組成等等觀念。
署名是蕺山先生。
蕺山先生正是劉宗周的名號。
很快,南京士林震動,《京報》一天之內就被搶購一空。
朝廷官方發行的邸報上,出現了隱居治學多年的劉宗周的文章。
而且前兩天朱由檢微服私訪劉宗周住所,還把複社領袖張溥罵了一頓的事,早就順著秦淮河傳遍大江南北了。
隻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這什麼物理學是皇上和劉宗週一起搞出來的。
有些傳言更加離譜,說是劉宗周本人不願意署名,但朱由檢陛下軟硬兼施,在李善長故居裡提醒對方李善長的下場,逼著劉宗周開宗立派!
這下,朱由檢陛下是真有太祖之風啊!
但所謂黑紅也是紅,這些離譜的小故事讓物理學的名頭傳得很是響亮。
而對此事感到震動最大的,當然還是大明朝的文官們。
且說想在大明做官,一是要八股文做得好,二是要懂理學。凡是能在中樞混下去的,基本都稱得上是理學高手。
如今皇帝明顯是要寵信新的學說了,他們賴以生存和信仰的理學怎麼辦呢?
“陳玉鉉!韓虞臣!”
南京都察院內,薑曰廣把邸報拍在桌上:“老夫也不廢話了,如今在留都,你們是陛下最信任的兩個大臣,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們上不上本?”
陳奇瑜和韓爌麵無表情,心中早已苦澀不已。
上本,上什麼本?彈劾一個馬上皇帝嗎?
你在南京當了那麼久的官,冇聽過一個叫方孝孺的人?
就在陳奇瑜準備說辭的時候,外邊忽然跑來一個小內侍,說是陛下有旨,留都四品以上官員都到南京故宮內花園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