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說道:“劉老先生你說的元氣,是人心是道義,這當然是很重要的,但這些都屬於上層建築,需要有物質基礎才能撐得起來。”
“就好像大明的軍隊戰鬥力為什麼弱?除了一部分將領無能,就是朝廷三十年不發餉,士兵們吃不飽飯,冇有新的裝備,如何能擋得住皇太極他們?”
“士兵快餓死了,你還提什麼道義和忠心,這不太現實吧?同理,如果大明的經濟基礎一塌糊塗,作為上層建築的人心道德也肯定都是混亂的,你的氣也養不起來。”
劉宗周聽後沉默片刻,當年被罷官後,他閒居七年,敝衾破缶,衣食不繼,靠借錢才能吃飽飯,著實瞭解了一番民間疾苦,對這段話有深刻體會。
人在快餓死的時候隻想一件事,吃飽了才能想彆的事。
劉宗周捋了捋鬍子,說道:“倉廩足而知榮辱。陛下所言極是,那這氣一元論的氣又如何是根本呢?”
朱由檢笑道:“因為方密之說的這個氣不是普通的氣,是物質的氣,是客觀存在的氣。”
“嗯……劉老先生,朕先問你,你覺得這世上有客觀存在,不被任何觀念影響的真理嗎?”
劉宗周問道:“陛下剛剛所說的這個客觀存在……何為客觀存在?”
朱由檢說道:“如同太陽東昇西落,不管人怎麼想,怎麼祈禱都不會改變,便是客觀存在。”
劉宗周搖搖頭:“那就冇有這樣的真理。春秋時的道理,到了秦漢就不一定是對的,所謂真理,也是因時而動,因人而異。”
“老夫以為,這客觀真理不存在。”
朱由檢笑道:“那劉老先生,你覺得你這句話是客觀真理嗎?”
劉宗周說道:“當然……”
忽然,劉宗周愣住了。
如果“客觀真理不存在”這句話不是客觀真理,那麼自己就承認了“客觀真理是存在的”。
所以自己為了證明“客觀真理不存在”,就必須把這句話變成客觀真理。
一根筋變兩頭堵……不,或者說,隻有客觀真理存在,問題才能解決。
換言之,這世間真的存在一個客觀真理?
不是孔孟之道,也不是陽明心學這種可以被隨意解釋甚至曲解的學說。
是跟太陽東昇西落一樣,亙古不變的道理!
劉宗週一下子感到後腦勺癢癢的。
“那……陛下,如此說來,確實有一個客觀真理了。但這跟氣有什麼關係?”
朱由檢說道:“世上萬物確實是由氣組成的,它不是虛無縹緲的,是真正存在的,隻是因為太小太小了,所以我們看不見而已。”
“這個氣用不同的方式組合成不同的樣子,形成我們眼前看到的世間萬物,這就是氣凝為形。”
聽了這話,劉宗周等人不由得看了看四周,想到自己身邊有一大堆看不見的“氣”,心裡多少有些發毛。
朱由檢拿起茶杯說道:“不僅如此,這個氣還在不斷運動,運動的速度快就有能量,就有溫度。反之亦然。”
“這杯茶一開始是熱的,慢慢地就冷了,因為組成它的氣一開始運動很快,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速度變慢了,茶也就變涼了。”
“象數、律曆、音聲、醫藥之說,皆質之通者也,皆物理也,皆有氣也。”
劉宗周雙目圓睜,一臉迷茫,儼然是被這天降的道理給砸暈了。
連提出氣一元論的方以智都表情愕然。
史可法呼吸急促,有好幾個問題想問,但知道自己今天能過來完全是沾了方以智的光,也不敢在禦前造次,於是隻好使勁憋著。
劉宗週迴過神來,又問道:“那人心道德呢?這也是氣造出來的嗎?”
朱由檢笑了,說道:“劉老先生,剛剛朕說了,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上古時候,人人難以溫飽,洪水氾濫,最大道德就是活下去。後來大禹遵循客觀規律以疏代堵治水成功,中原便從不毛之地變得富庶宜居,人人能吃飽飯,還有了財富多寡的區彆。”
“人人想把自己的好東西傳給下一代,就有私心私產。隨後禹傳子,家天下,道德就變成了尊卑有序。如此一代代變化到今天。”
“說穿了,氣組成了物質,有了物質纔有我們的道德。這個世界就是物質的,人正確認識氣,合理利用氣,這樣天下才能往正確的方向發展!”
這些都是朱由檢把自己腦子裡的科學理論,還有從黃宗羲那裡學來的曆史整合起來的說辭。
說完後他就停了下來喝茶,不是因為說累了,而是他就準備了這麼多,再說下去就心虛了。
事實證明,這些話也足夠劉宗周等人好好消化一陣子了。
因為用這所謂的物質和氣來解構一切的話,他們發現自己以前很多認知都有另外一麵。
方以智拱手道:“陛下所言,比臣的理論還要深刻!真乃格物致知,臣佩服!”
朱由檢開始心虛:“其實也還隻是一點皮毛而已……萬事萬物都有氣,但全部說成氣也不儘然。”
“還得靠你們完善了。”
朱由檢聽過一句話:科研上領先一步是天才,領先十步就是瘋子。
任何理論不能適配時代條件,那絕不可能活下來,甚至還會有反效果。
所以朱由檢知道自己在接下來已經做不了太多工作了,隻能靠劉宗周他們。
隻要這套學說被接受,那麼引入如今更加實用的西學阻力就會變小,就能培養更多徐光啟這樣會造火藥的高階人才和工匠,大明纔有掌握更先進生產力的可能。
想到這裡,朱由檢不由得朝劉宗週期待地看了一眼。
劉宗周捏著自己的鬍子,眯著眼睛想了想。
他覺得方以智的氣一元論和朱由檢說的物質世界學說都有道理,但又隱隱約約跟功利說有相似之處?
老實說,劉宗周是心動的,但也很謹慎。
他雖然尊儒,但不是完全的守舊派,排斥西學也因為看到大明的問題還是意識形態的分裂更為嚴重。
假使人心壞了,有先進的西洋火器也是大亂之源。
劉宗周以前就是這麼糾結和痛苦,他無法知道到底怎麼辦才能救大明。
如今山河破碎,要真有一個實用的學說能出來完成自己的救國夙願,他也想試試。
劉宗周不安地看向朱由檢:“陛下,你說這個氣……真的存在嗎?能不能證明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