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陡然變色,忙道:“哎喲,劉老先生這是怎麼說的呢?陛下對您可是十分敬重呀。”
“咱家是奉旨過來接您,陛下也說了您今日好生歇息這,明日聖駕便來親自拜訪,您還是莫要聽那些風言風語了。”
劉宗周隻是笑了笑。確實,目前朱由檢佈置的一切都很周到,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哪怕是先禮後兵,這禮的部分也真是做到份上了。
“那就代我多謝陛下吧。”
劉宗週轉身瀟灑走進去,高聲道:“我劉宗周是乞丐窩也住得,韓國公府也住得!”
王承恩與張維賢對視一眼,默然無語。
且說另一邊,朱由檢並不知道自己好心辦錯事,還給人撿著了話柄。
這貨正在鼓搗一件事:在南京故宮裡挖坑。
對,就是字麵意義上的挖坑。
朱由檢在內花園選了一塊地,讓陸文昭帶著錦衣衛們挖一個二尺多深的坑出來。
大臣們又看不懂了。
要說皇帝大興土木,營建宮室啥的也算常規操作,看不過眼就上疏勸諫兩句。
可一個二尺深的坑……貌似也不耗費民力,更談不上大興土木。
看不懂是一點,有的大臣還擔心這會影響南京故宮的風水。
因為建造南京故宮時,朱元璋還是吳王,隻坐擁半壁江山,所以定都和修宮殿都比較倉促,部分地方是通過填湖打的地基,這就造成了整個宮殿的地勢南高北低。
這在風水上是不好的,朱元璋本人也很後悔,當年說過“維宮城前昂中窪,形勢不稱,本欲遷都”的話。
如今朱由檢在這不太吉利地方又要挖個坑出來,不說是“斷龍脈”那麼嚴重,卻也著實讓人感到不妥。
所以當朱由檢陛下站在寒風中當包工頭的時候,南京翰林院掌事薑曰廣、禦營右都禦史陳奇瑜、薛國觀求見。
薛國觀開口道:“陛下,自成祖北遷,留都故宮二百年來未興土木,金陵王氣彙聚此地,何故要弄個地坑出來,這不是暗示留都地陷嗎?臣以為大不吉啊!”
薑曰廣也連聲附和,隻有陳奇瑜冇說話。
陳奇瑜本來就是被二人強行拉過來的,他早就摸清陛下的脾氣了,這會兒肯定說什麼都冇用。
他竟然有些想念盧象升和孫傳庭了,因為這兩位在的話,搞不好還能勸得動朱由檢。
朱由檢扯了扯身上的大氅,說道:“朕隻是想要做個實驗,完事兒了自然會填上去的,你們不用擔心。”
薑曰廣琢磨了一會兒“實驗”二字,又說道:“陛下,如今國事艱難,陛下當多多勤政,何故不務正業,大興土木呢?”
“此舉不但傷風水,傳出去還影響陛下聖名,萬一臣民不安,人心惶恐,如之奈何呢?”
朱由檢無語了,他就是想挖一個坑。十幾個錦衣衛今天就能乾完的活,你管這叫大興土木是吧?
閒著也是閒著,朱由檢問道:“薑曰廣,你剛剛說風水,你覺得南京風水很好嗎?”
薑曰廣立刻站直了:“陛下,南京乃太祖草創之地,定我大明萬世基業,且為六朝舊都,如今陛下親臨,金陵王氣更是鼎盛,自然是好風水!”
朱由檢反問了一句:“風水好的話,那為什麼如今到處都有雪災、地震和旱災呢?”
“要是風水真的好,是不是朕在這裡一直待著,什麼也不做,高迎祥和皇太極他們自己就上吊死了?天下就能太平?”
薑曰廣表情呆滯,一時語塞,隨即臉色漲紅,又羞又氣。
朱由檢說道:“朕以為,所謂風水,是人與自然相處過程中總結出來的科……學問。你比如說蓋房子的風水,說白了就是采光與通風,一個房間光照充足,通風好,人住得自然舒服,這不就是好的風水嗎?”
“朕在這裡挖個坑,不損壞地基,也不礙著誰,怎麼可能壞什麼金陵王氣!”
薑曰廣不甘地說道:“陛下此言,也太小看前人學問了,風水周易之說博大精深,怎可如此一言蔽之?臣鬥膽請教:陛下如何看待五行之說呢?”
朱由檢皺眉:“五行之說?你是說金木水火土那一套嗎?”
聽到朱由檢帶有不屑的語氣,陳奇瑜和薛國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五行之說不僅是風水理論的基礎,可是用來解釋朝代更替的理論,如元朝為金德,明朝為火德,火克金,所以大明代替大元執掌天下。
朱由檢要是又語出驚人,那真是要引起“臣民惶恐”的。
隻聽薑曰廣說道:“不錯,金木水火土五行乃世間根本執行之道,夫天地未形,窈冥混沌,一氣初分,乃生五行。故《洪範》九疇首陳五行,《內經》攝生必法五運。”
“朱夫子有雲:陰陽是氣,五行是質。有這質,所以做得物事出來。五行也是風水之基,陛下草草幾句就簡單概括了去,恐怕不是正道!”
這些話朱由檢冇聽懂幾句,但他捕捉到了其中的一句“天地未形,窈冥混沌,一氣初分,乃生五行”。
天地未形?一氣初分?
朱由檢想到方以智說的氣一元論,若是用“氣”代指自然科學裡的原子、分子等等基礎單位,那“天地未形,窈冥混沌,一氣初分”不就可以理解為宇宙大爆炸,產生原子的過程嗎?
“對了,就是這個氣!”
朱由檢笑道:“金木水火土都是由氣組成的,所以說氣生五行!有了這個,方以智的那一套理論便更嚴謹了!”
薑曰廣等三人一愣:這跟方以智又有什麼關係?
朱由檢笑著看向薑曰廣:“你和朱夫子說的都有一點道理,不過還是粗淺了,我們這個世界,包括金木水火土確實是由氣組成的,不過氣不是陰陽那種玄學,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東西。”
薑曰廣瞪大了眼睛,說道:“陛下慎言!陰陽五行也好,風水之說也好,都是聖人先賢的學問,陛下如此篡改,到底是信了哪家的邪說?”
他已經聽出來了,朱由檢這是有拋開傳統儒學乃至心學,另起門戶的苗頭。
但這是他們萬萬不能接受的!
朱由檢想繼續用氣一元論來跟他掰扯一下,但想到劉宗周那邊還冇答應為這新學說代言,權威性不足難以服眾,便也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隻好指著錦衣衛們挖出來的坑:“再等幾天,朕會讓你們看看什麼是朕剛剛所說的氣!”
薑曰廣等人順著朱由檢的手指看著那挖出來的大坑,一臉迷茫……